周平觀點：當依法行政成為賤賣公共資產的遮羞布─亞太創意技術學院退場案的制度性警訊

2025年12月30日，在歷經長達四年的清算、協商與制度拉鋸之後，亞太創意技術學院董事會暨監察人，選擇以一種極為沉重、也極為決絕的方式，向社會表明立場。他們召開公開記者會，並於現場集體總辭，藉此對教育部在整個退場過程中長期存在的行政制肘、價值扭曲與責任迴避，提出一項不容忽視的制度性抗議。

這並非一場情緒性的對抗，而是一群長期投入公共事務、且在整個清算過程中未取分文的公益董事與監察人，在制度內部反覆溝通、專業意見一再被忽視之後，所做出的最後道德與制度宣示。他們所要揭示的，不只是亞太創意技術學院能否順利退場的問題，而是整個私校退場制度，是否仍然容得下公共理性、專業判斷與政治責任。

公益董事長林永頌指出，本屆董事會自接手以來，即始終以「校產公共化、退場不賤賣」作為最高原則，試圖在法律規範、財務現實與公共利益之間，尋求一個最不傷害社會整體的出路。亞太校產價值高、區位關鍵，若僅以短期財務邏輯草率處分，不僅可能造成不可逆的公共資產流失，更將使國家在未來的土地政策、教育政策與區域治理上，失去一個極為重要的制度選項。

然而，令人遺憾的是，教育部在關鍵時刻不僅未提供任何制度性支持，反而不斷透過行政解釋與資源控制，迫使公益董事會朝向背離公共化初衷的方向前進。當「依法行政」被簡化為單一處分指令，而退場制度原本所承載的公共目的與政策想像卻被完全抽空，董事會遂被推入一個荒謬而殘酷的倫理困境：依法執行，卻違背公益良知；堅守公共價值，卻被貼上「不適任」、「拖延清算」的行政標籤。

多位董事直言，亞太案早已不是單一私校的退場糾紛，而是整個私校退場制度是否仍尊重專業、程序正義與公共理性的分水嶺。若在依法盡責、未取分文的情況下，公益董事會仍被迫成為賤賣校產的制度工具，那麼未來任何願意承擔清算責任的公益人士，勢必都將卻步。制度所能留下的，將只剩下順從行政命令的執行者，而不再有真正能為公共利益把關的守門人。

教育部對於「清算進度」的理解，本身即存在嚴重的制度盲點。清算並非僅止於出售資產，其核心工作包括債權債務的確認、帳務的全面釐清、資產價值的重新評估、潛在法律風險的排除，以及未來公共用途的可行性分析。這些工作耗時、繁瑣，卻正是避免後續爭議與國家賠償風險的關鍵。將清算簡化為「是否賣地」，不僅是對專業的誤解，更是對公共治理責任的刻意逃避。

在亞太案中，董事會已成功釐清長年積弊的帳務問題，大幅降低潛在負債與法律風險，且全程未增加任何公共財政負擔。然而，教育部卻僅以「尚未處分校產」作為否定一切專業成果的理由，這無異於公開宣告：在現行制度下，專業判斷與公共理性，遠不如行政指令來得重要。 （相關報導： 周平觀點：公私校教師退休制度的結構性不正義 ｜ 更多文章 ）

教育部近日就亞太退場爭議所提出的說明，表面上反覆援引《私立學校法》第49條，強調「依法行政」、「程序完備」，實則在多項關鍵問題上，暴露出高度矛盾與選擇性適用法律的雙重標準。問題從來不在於法律條文是否存在，而在於這些條文是否被一致、平等且合比例地適用。

回顧近年私校退場實務，不論是中洲科技大學或東方設計大學，皆是在仍有欠薪或負債未完全清理的情況下，由公部門或公立大學承接校地與校產，完整保留校產整體性，並由國家力量後續處理相關問題。這些案例清楚顯示，教育部從未在其他退場案中，堅持「必須先賣地，才能歸公」。那麼，為何同樣是私校退場，唯獨亞太被要求必須先行處分校產，甚至自行承擔賤賣風險，才能談公共化？對此，教育部始終未提出任何可檢證的差異性理由。

更令人憂心的是，教育部以「公開標售即可排除圖利可能」的說法，完全無視不動產市場的結構性風險。公開標售從不等於公平成交，圍標、流標與默契不投標，恰恰是大型土地交易中最常見的現實。真正的問題不在於是否圖利特定人，而在於一旦發生賤賣，政治與法律責任究竟由誰承擔？當風險被層層下放，權力卻高度集中，「依法行政」便淪為行政卸責的遮羞布。

同樣站不住腳的，還包括以「清算無實際進度」為由停撥退場基金。退場基金的制度目的，在於確保退場過程有序完成公共化，而非作為逼迫賣地的籌碼。先行切斷資源，再指責清算「走不動」，不僅違反比例原則，也徹底背離制度初衷。

亞太董事會的集體總辭，並非逃避責任，而是在制度內部已失去自我修正能力時，所發出的最後警訊。當不配合賣地即被視為不適任，這樣的制度訊號，勢必造成寒蟬效應，使未來所有公益董事會噤聲，公共治理淪為形式。

問題的核心，從來不在於某一塊土地是否出售，而在於國家是否仍願意承認：公共資產的處分，必須伴隨政治責任、制度想像與跨部會治理，而不能只剩下一紙行政命令。

亞太校地位於竹苗區域關鍵節點，完全可能整合進社會住宅、長照體系、技職教育、文化空間，乃至科學園區周邊產業與研發支援設施。這樣的公共整合，不僅能回應人口老化、居住正義與區域失衡，更能將一所退場學校，轉化為跨世代、跨部會的治理成果。

若中央政府只願意以「依法賣地、換現金」這種最低度的行政技術回應結構性問題，那麼真正被退場的，不只是亞太創意技術學院，而是國家對公共資產的想像力與治理能力。

即便卸下董事與監察人身分，我們仍將持續監督。因為亞太校產，從來不屬於任何一屆董事會，也不屬於任何一個部會，而是屬於整個社會、整個世代的公共資源。 （相關報導： 周平觀點：公私校教師退休制度的結構性不正義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高教工會理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