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張鈞凱專欄：賴清德誤讀的豈止《原鄉人》

去（2025）年12月28日賴清德總統出席「2025客家貢獻獎暨客家事務專業獎章表揚典禮」，致詞時向在場來賓推薦客家作家鍾理和的作品《原鄉人》，卻將書名口誤為《異鄉人》，頓時成為新聞素材的笑柄之一。賴清德現場表示，自己看過這部作品，也曾參觀過鍾理和紀念館，「感到非常敬佩和感動」。

與侵略日軍英勇激戰，全台客家人功不可沒

很多人批評，賴清德把鍾理和的《原鄉人》，說成法國作家卡繆（Albert Camus）的《異鄉人》，顯然是對兩人與兩書「傻傻分不清楚」。不過，這一次我想替賴清德說話，鍾理和《原鄉人》在台灣社會的知名度、影響力，以及其文學筆法與歷史情感，確實感動了無數台灣讀者，不分世代，不分藍綠，也不分統獨。賴清德說他讀過，大概不是謊言，可能真的是讀錯了幕僚的擬稿。只是，有沒有讀懂、讀通，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畢竟那是一個客家文化推廣的場合，台灣政治人物為了選票，「大蹭客家」之人所在多有。例如出生於台南官田的前總統陳水扁，競選總統時曾強調「祖先來自福建省詔安縣二都鄭日堡」，聲稱「我是客家人一點都假不了」。還有閩南語講得七零八落的蔡英文，不只宣稱自己是客家人，大選時喊出「客家人挺客家妹」，還說具有四分之一的排灣族血統。相較之下，賴清德只是讀錯了客家作家作品的書名，至少沒往自己身上攬了客家血統。

台灣政治文化愛蹭客家，卻沒有政治人物正視過客家人在台灣史上舉足輕重的地位。1894年日本靠著大開殺戒占據台灣，台北城因為有「背骨仔」開了城門，死傷最少；直到日軍踏入桃竹苗地帶，客家人的英勇反抗與犧牲，足令後人肅然起敬。甚至台灣尾屏東佳冬鄉的蕭家古厝，牆壁上留下的彈孔，至今仍見證客家烈士與日軍浴血奮戰的光榮事跡。

從台灣走到重慶，再走到延安的紅色客家人

出身台北蘆洲的抗日名將李友邦，曾總結日本殖民統治之下許多台灣有志之士的真實想法與認知：「欲救台灣，必先救祖國；欲致力於台灣革命的成功，必先致力於中國抗戰的勝利。」抱有如此理念的台灣人之一，就包括了鍾理和以「二哥」相稱的同父異母兄弟鍾和鳴（後改名為鍾浩東），他帶著妻子、蔣渭水義女蔣碧玉，以及出身屏東蕭家的蕭道應等人，從台灣曲線內渡回到大陸，想盡辦法走到重慶，只為參加抗戰。後來走著走著，就跟著當時眾多大陸理想青年一樣，走到了延安。

鍾浩東等人參加祖國抗戰的經歷波折又艱辛，不諳國語，多半靠著日語溝通的他們，在大陸戰場上被誤認為是日本間諜，幸而得到當時在廣東領導「東區服務隊」游擊抗日的丘念台相救，這段故事也被丘念台寫進了其回憶錄《嶺海微飆》之中。作家藍博洲的《幌馬車之歌》，以及侯孝賢導演的電影《好男好女》，亦是以其為背景，可說是大時代之下苦悶台灣青年尋找祖國與出路的縮影。 （相關報導： 鍾浩東到死，都沒說出「老鄭」是誰：《我是蔡孝乾》選摘（2） ｜ 更多文章 ）

台灣光復之後，台灣很快地捲入國共內戰，台灣人當然也面臨了「白色祖國」與「紅色祖國」的抉擇，多數人對前者大為失望，從而寄希望於後者。正因為如此，韓戰爆發之後，國民黨政府方有底氣，肆無忌憚地開啟殺戮認同「紅色祖國」青年的白色恐怖。轉折年代下的台灣人民，不少「硬頸」客家人加入了中共地下黨，中共台灣省工委最後風雨飄搖的階段，苗栗客家山區成了幹部最後的隱匿之處，藍博洲的《紅色客家人》為這段歷史留下了紀錄。

了解了這段歷史軌跡，才能讀懂鍾理和《原鄉人》的動人情節。台灣人對日本殖民統治的反感，以及對海峽對岸祖國大陸的嚮往，構成了《原鄉人》主角的心路歷程，也包含了期待與失落。詩人巫永福寫於1936年的作品《祖國》：「向海叫喊還我們祖國啊！還我們祖國啊！」若與《原鄉人》對讀，一部小說，一首詩作，互為註腳。

解讀鍾理和作品深意，二哥鍾浩東最是關鍵

《原鄉人》篇幅不長，賴清德是否通篇讀完，不得而知。但《原鄉人》最為高潮，也最重要的段落，在於小說倒數第二段：「原鄉人的血，必須流返原鄉，才會停止沸騰！」鍾理和筆下的「原鄉」與「原鄉人」，就是「中國」與「中國人」。當然，這段話前面有一句「我不是愛國主義者」，不少人以此來反駁鍾理和的愛國情懷。但老實說，台灣光復之後，兩岸由於長期隔閡所產生的情感衝擊，鍾理和豈是孤例，而是當時的通例，這一點也體現在了鍾理和另一篇作品《白薯的悲哀》當中。這就是何以台灣前輩作家楊逵等人創辦《橋》副刊、《文化交流》等刊物，就是為了要促進兩岸的進一步認識，並沒有人因此變成了「不是中國人」。

事實上，《原鄉人》最常被忽略的，則是最後一段：「二哥如此，我亦沒有例外。」如前所述，鍾理和所稱的「二哥」，即回到祖國大陸參加抗戰的鍾浩東，而鍾浩東正是鍾理和思想與民族情感的啟蒙者。台灣光復後，鍾浩東返台擔任基隆中學校長，隨後加入了中國共產黨，組建基隆市工作委員會，成為當時省工委機關報《光明報》關鍵的發行處所。1949年基隆中學案爆發，翌（1950）年鍾浩東於馬場町刑場仆倒在白色恐怖的子彈下。及至民進黨「轉型正義」史觀大行其道，以基隆中學案為原型而改編的電玩、電影與電視劇《返校》賺人熱淚，但，歷史當事人的中國情懷與紅色精神，卻完全被解消殆盡。

《原鄉人》創作於1959年，鍾理和以「原鄉人的血，必須流返原鄉，才會停止沸騰！」以及「二哥如此，我亦沒有例外」來收筆，必然有其緬懷與隱晦致敬鍾浩東的用意。誤讀書名事小，賴清德如果真的讀透鍾理和深藏於文字的內心，竟還走上「抗中保台」的台獨之路，真是對作家與歷史最大的諷刺！ （相關報導： 鍾浩東到死，都沒說出「老鄭」是誰：《我是蔡孝乾》選摘（2）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原鄉人文化工作室執行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