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廣西發往海南的船班，歷經12小時的搖晃顛簸以後，停泊於海南秀英港碼頭。天色微亮，前腳尚未踏出船艙，空氣裡迎面而來的燥膩濕潤，鮮明地標幟著南國印記。海風悶熱地于港邊低徊，是來自島嶼的親切熟悉。
海口的交通政策，並不如它的氣溫一樣熱情。從出發以來過路的「呼和浩特、銀川、西寧、蘭州、烏魯木齊、昆明、南寧…」這些眾多地方，與海口同樣是「禁摩」的城市。在這些禁摩城市裡，摩托車等同一項違法的交通工具，而繁雜不一的交通法規，往往連當地人也都混淆不清。
禁摩令由加油站「把關」
「全城禁摩、外環以內禁摩、四環以內限摩、二環內外埠車牌禁入…」即便是專業的交通執法人員，也弄不清自己管轄範圍以外的地方規定。嚴格執行管理的城市，甚至將權力下放至基層加油站，直接拒絕向摩托車提供加油服務。先前在新疆烏魯木齊，就曾因為加油被拒，硬是推著沒油的摩托車走了二公里路，才在郊區找到可以加油的地方。
這些奇特的規定，雖然給旅行帶來諸多不便，卻也有它的特殊好處，例如，省下許多的過路費開銷。在《中華人民共和國道路交通安全法》裡，摩托車是依法允許行駛於高速公路的工具之一。在北京、天津等城市，領卡、行駛、繳費，是一項完全合乎法律規範的交通行為。但在其餘的二十多個省份，摩托車行駛高速公路，多半卻成了違法行為。因此，在這些混亂不一的規定與曖昧不清的法律條文底，使得合法的「違法」行為獲得很大的自由發揮空間。其中，個人歸納出的「闖」與「跑」，是摩托車旅行中最重要的兩項原則。
曾在旅行之初，遵循著有關的法律規定，正當行使摩托車合法行駛高速公路的路權。但這樣行為的最終結果，往往在收費站前便被攔阻斥責。即便搬出相應的法令規章，甚至具體爭辯國家上位法優於地方下位法的原則，試圖從法理上說服對方依法放行，仍舊經常碰得一鼻子灰。最後整理的經驗，唯有透過強「闖」硬碰才是唯一的辦法。
車給上船但落地就違法
無論是ETC車道、快速通道、一般車道，只要速度夠快、闖得夠精準，絕對一路暢行無阻。而這樣「合法」地「違法」行徑，反倒在最後的路費支出上，節省一筆可觀的費用。而從禁摩的政策說起，中國無論所有的一線城市，哪怕是些較大的二線城市，幾乎都含括在禁摩的清單當中。輕則罰款、重則扣車，在這些城市裡，摩托車就像帶著原罪的工具，永遠洗刷不掉身上的罪名。但這樣的詭譎政策，執行起來又非絕對徹底。只要處處眼光放亮，隨時聞風而跑，想要在城市裡自由行走也不無可能。
在海口，大概是所走過的城市中，「逃跑」難度最高的一個。海口本身是座國際旅遊城市，法令嚴格貫徹執行，市容樣貌自然得體。在每個交叉路口，幾乎都能撞見交警執勤的身影。有趣的是，船班所抵達的秀英港，出口便屬於海口市區，相當於摩托車一下船行駛就是違法行為。帶著這樣富含喜劇形式的黑色幽默，上路去尋找加油站，餵飽登船前出於安全考量幾乎被抽乾的油箱。
位在濱海大道上的中國石化，是第一間碰見的加油站，也是第一間拒絕提供服務的地方，意料之內的結果。往後沿路的中國石油、崑崙石油，即便願意支付那每公升比內地高出10塊錢的進口價格，也找不到一間願意提供油品的加油站。沒有汽油的摩托車，就像一隻沒有翅膀的鳥，又如何逃過獵人的追捕。
趁著早晨出行尖峰前的空檔，操著那輛不知能夠支撐多久的摩托車，沿著濱江路橫跨瓊州大橋，來到二十公里外的東端尋覓加油站。在瓊山大道往南的不遠處，過去的經驗告訴我，當你望向加油站裡的人員時，而他不用鄙夷的眼光回應，十之八九就是可以加油的地方。「93汽油，加滿，加到最滿！」彷彿隨著灌滿汽油的油箱，心中的不滿才得以找到一處宣洩的出口。
裝上翅膀地鳥兒，再不畏懼獵人地槍桿。於他們眼前撲棱翅膀，那是一種冒險地諷刺。我喜於與基層人員互動的過程，他們多數時候是由情去理法，可以深刻理解人們的需求與法律意義。但也詬病屬於上層的決策者們，不察民情底下的一竿子政策，舉凡從「禁摩」、「拆遷」再到城市的整體規劃，往往暴露出許多當今中國發展中的「齊頭式」問題。
廣州巿的「五大禁」
在今年初廣州市出台的禁摩令，便是堪稱史上最嚴格的禁摩政策。從頭到尾的禁售、禁油、禁行、禁停、禁營運的「五禁」政策，在上路之初就遇到許多具體性問題。例如物流公司使用的貨運車輛、身心障礙人士的代步車輛，與大眾運輸工具普及不足等等，都在一竿子式政策底下給民生造成不小衝擊。而這種快速、方便、有效的極端方式，卻是很多地方政府優先選擇的手段。最後，不僅造成基層人員的執法困難、造成社會階級的矛盾對立、也產生法律相互衝突牴觸等問題。而此類政策的荒誕性，不僅揭示出中國社會的家父長式權力結構，也代表著缺乏客觀認知的「拍腦門」決策過程。
雖然，也曾親眼見證一棟大樓在三個月內，從就地拆遷到完成重建的極高執行效率。但專斷的決策過程，往往也容易造成不可回復的後果。從1978年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的經濟發展水平已是有目共睹，但涉及市井小民的生活問題，舉凡食、住、行三大範疇，仍然顯得資訊不透明與權力不對等。於一個政治實體範圍以內，企圖博取所有對象的認同，那是偏激的民粹主義；而罔顧人民群眾執意孤行，亦是極端的權力專制行徑。兩者之間，似乎貼切地勾勒出，兩岸目前社會發展情況的縮影。
在嚴格打擊摩托車違法上路的海口與三亞，每個拐彎每個紅燈都令人膽戰心驚，好似一個偷了東西的賊走在大街，隨時要提防四面而來的警察逮捕。除了市裡騎行的風險以外，在三亞尋找國境最南端的過程也並不順利。月牙灣、白虎角、鶯歌鼻，這些可能的標的被層層壘牆環環隔絕。在縱橫交錯的山間小路，盡頭不是一堵寫著「軍事禁區」的高牆，就是「某某高級渡假區」的森嚴門禁。成熟的渡假天堂背後，是一塊塊被財團圈養的沙灘與海洋。極南之境，或許就在某座進不去的渡假村裡，對窮遊的騎行者來說，自身的存在就顯得有些不合時宜。
湛藍的海水依然直觸遠方天際，滾滾浪花空中翻騰化作朵朵白雲。站在海洋的彼端，此景此境心底不由想起，老子所云：「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這些四方憂擾，或許便是天地的自然變化運行。又何須執著，世間所謂的公平與正義。
衝浪中的小巴。
準備下水前的小巴與我。
椰林與早期的草房。
海口南洋騎樓老街建築。
海口南洋騎樓老街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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