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行如隔山。除了核研所本身外,軍方真正懂核能的人並不多。劉光霽所長結合軍方保守勢力,終於爭取到向上級長官表現的舞台。
其實,美國人之所以始終對核研所不放心,正因為所內大致足以發展核子武器的設備已具雛形,欠缺的只是幾項關鍵性的串聯技術與程序。這些環節一旦有人才到位,剩下的只是時間問題。放眼核研所上千名技術人員中,可堪重用者不下百人。美方深知該注意的重點,因此每次來訪,除了檢查設施有無異常外,還會約談特定研究人員,了解其動向與近期工作內容。多年下來,這已成為例行要求;連核研所人員辭職或移民海外,也逐一查證追蹤。
另一個重點,則是核研所重水反應爐所產生的用過核燃料。沒有這些原料,等於無米之炊。因此,美方不斷施壓,要求我方將用過核燃料運往美國儲存。原料一旦移走,人員即使有心,也難以成事。早在錢積彭所長時代,美方即以「必須運走用過核燃料」為條件,才同意原子爐繼續運轉。
事實上,存放於所內的用過核燃料,每一筆都登錄於國際原子能總署帳冊。總署人員來訪時,不僅查核帳目,還以儀器測試燃料是否遭抽換,並加鉛封。任何移動都須事先報備,並由總署設置的閉路電視全程錄影;錄影帶還需透過專用設備才能觀看。此外,歷年採購的其他核物料,也逐筆列帳在案。除非核研所能完全躲過層層監測,否則劉光霽所長所構想的情節,幾乎像電影橋段般,是一項不可能的任務。
當然,理論上核研所亦可能在未被察覺的情況下,自他國取得少量核物料,例如當時受西方孤立的南非。但製造核子武器並非少量原料即可完成,必須具備工廠規模的生產能力。核研所也曾寄望藉與南非密切的外交關係,利用其濃縮鈾設備,將所內核物料提升至武器級濃度—這確實曾是一個令人振奮的構想。然而,後續仍受限於無法明目張膽移轉受監控的用過核燃料,終究無法付諸實行。
我國意圖擁有核子武器時之國際背景
自政府遷台以來,國防與經濟,早年幾乎沒有一天離得開美國。即使今日累積巨額美元外匯存底,仍主要來自對美大量出超。軍備來源更是深度依附美國。早期尚可不論,後期即便有能力向歐洲採購武器,也往往難以成行,美國影響力無所不在。
核能電廠能不購買美國設備嗎?這不僅涉及貿易平衡,更牽動軍售與國家安全。當年大力倡導原子能和平用途,人員訓練與核物料供應皆由美方提供,體系早已深染「美製」色彩。又因退出聯合國,我方無法直接與國際原子能總署簽訂核子保防協定,只能透過美國,以三邊協定方式安排。沒有這樣的協定,連核電廠都無法採購,因此凡涉核能設施與核物料交易,一切皆須受協定約束。西方列強在公開市場上,一向有共識要求非核武國家遵守核子保防協定。然而,我方既已不是聯合國會員國,是否仍須受此協定拘束?
自從退出聯合國後,國際組織與多邊協定一個個將我國排除在外,美國既無意、也無能力全面協助,唯獨核子保防協定成了例外。當時美國與我方尚有邦交,便以三邊協定的方式,透過其與國際原子能總署的關係,使我方仍須接受總署檢查與監察。從正面看,正因有此安排,我國才能在國際市場上採購核能設施與物料。
即使美國與我國斷交後,這個三邊架構仍被維繫下來。理論上,我們可以與任何國家進行核能交易,只要持續接受總署監察即可;但實際上,是否能沿用既有的三邊保防協定,往往仍需先取得美方同意。
國人常說,核能電廠應公開國際招標,為何總是美國貨?以早年第一次核四廠(後來廢標)為例,美、德兩國投標,最後由美方得標。為何不見法國?為何卻有德國?關鍵就在於三邊保防協定的適用。美國深知法國產品可靠且價格具競爭力,而德國產品雖品質優良,價格卻偏高,競爭力有限。因此,美方同意德國沿用保防協定參與投標,卻不允許法國援用該三邊協定,使法國在制度上根本不具備投標資格。
美國除了與我國簽訂《台美核能和平用途合作條約》外,另附有雙邊祕密條款,以加強對我國核能研究的約束。其中明定,凡可能涉及核武發展的研究工作一律不得進行。最具決定性的措施,則是要求將核研所所有用過的核燃料運離我國。
若當年政府握有更多談判籌碼,或許不致簽下如此城下之盟的條件。反過來說,倘若當局真有決心積極推動核子武器製造,也理應早在核研所內部完成更周密的祕密部署。然而事實上,核研所的研究人員大多明白,我方對美方的開放程度幾乎已無保留。顯然,當時的決策者經過審慎衡量,在國安、外交與現實條件之間作出了取捨。
事過境遷,當年的抉擇毋須再多作苛責。切勿以多年後的視角,回頭衡量彼時海峽兩岸的局勢。戰爭的危機並非空談,而是真實存在,甚至一度爆發。在那樣的時代背景下,若失去美國的支持,台灣的後盾又何在?
中共曾正式宣示,對台動武有四個時機:外國入侵、台獨、內亂,以及發展核子武器。美國在對台事務上,許多議題尚有商量空間,唯獨禁止研發核子武器一事,幾乎毫無妥協餘地,我國政府只能全盤接受。仔細思量,在避免台灣海峽兩岸因核武問題而引發軍事衝突這一點上,美國加諸我方的不平等約束,確實發揮了某種作用。早年我國逐步建立核武能力的過程,多少得到美方默許;然而後來態度轉為全面而決絕的反對,其間美國與中共之間,想必已有相當具體的默契或結論。
蔣經國總統生前,頗為巧妙地運用了「可以有而沒有」的概念。他從未公開表示支持發展核子武器,卻也未曾明言否定核研所的相關努力;對外則一再宣示不製造核子武器。同時,他容許美方反覆檢查。外力的強勢干涉,反而使相關同仁同仇敵愾,間接維持了內部的士氣與凝聚力。因此,核研所與中科院的研究人員長期推論:以蔣氏的身分地位,自不可能公開主張製造核子武器,但實際執行的負責人,難道會不明白其中深意?既然如此,自當放膽進行各項準備,以備一聲令下,萬事俱備。
這種推論,直到蔣氏辭世,也無從證實真偽。然而就其生前操作的結果來看,在美國不斷干預、中共頻頻放話的夾縫之中,這套策略確實在相當程度上維持了某種微妙的平衡。中共一向警告,只要台灣宣布獨立,便將動武。因此,政府與民間的警惕,多半來自這項威脅。然而令人不解的是,發展核子武器同樣是中共嚴厲警告的重點,卻似乎被我們輕視。這究竟是政治智慧不足?還是專業知識欠缺?抑或是權力慾望沖昏了頭? (相關報導: 張鈞凱專欄:美國施壓台積電?蔣經國替賴清德回答了一切 | 更多文章 )
*作者童兆勤,美國紐約州羅徹斯特大學材料碩士,曾任行政院原子能委員會處長、科學工業園區管理局副局長。被中信金前董事長辜濂松延攬,進入中信集團,曾任開發工銀董事長、開發金控總經理、中信銀行董事長、中信金控副董事長。本文選自作者新作《台灣核彈:一場幻滅的核武與人性掙扎》(時報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