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月6號,一個歷史悠久的台灣婦運團體舉辦44週年感謝茶會,但在茶會裡,反而我們看到婦運的幹部開始質疑「反戰」、表達自己的憤怒、並勸告婦女們認知到「台海情勢,跟我有甚麼關係?」對於婦女團體的這個質疑,個人想認真思考,以平常人的日常生活話語來面對與反省其中的問題,並以一個2023台灣「反戰聲明」發起人之一的身份,來對這個我過去與之有交流的婦運團體說幾句話。以下的引文,主要來自茶會裡一位婦運團體顧問的發言。
沈秀華教授說,好幾次在她開車、或是做其他事情中,從內心湧現很深很深的憤怒與悲傷,我想「為什麽中國可以來破壞我現在的安全感與生活方式?」這也許的確是許多女性有時會感受到的。我想反戰者要認真來面對這樣的憤怒與悲傷。一位日本的馬克斯主義者,有次對我說,台灣大多數人民離開中國已經超過一個世紀了,他們對中國的懷疑、憤怒與不安,甚至想要獨立,這應該要尊重而認真對待的。其實,大部分的時間,台灣人民忙於生活、照顧子女、還有身邊許多混蛋事,好不容易得到點休閒與樂趣時,如果突然聽到對岸威脅說可能要來打我們,是很難不解、不憤怒的。
不解與憤怒,好,我們想想,如果今天有路人甲突然威脅要打你,你的第一個反應是甚麼?不是馬上憤怒,而該是問:為甚麼打我?我做了甚麼嗎?萬一如果你說我想獨立為甚麼不可以?畢竟我已離家多年了。那如果路人甲就反問,如果今天台中突然說要獨立於台灣之外,你會同意嗎?如果你不同意,說他們不可以那樣,否則就要叫警察阻止他們,那他們就生氣的說:你怎麼可以威脅他們呢?是的,我們都忙於生活,所以當對岸威脅說可能要打過來,你瞭解多少中國?你聽誰說關於「集權中國」的事?你知道他們為甚麼如此威脅嗎?如果我們說,我不管如何,只要別人威脅我,我就生氣,大聲抗議,也不管威脅者是否有道理、或其實因為你做錯了甚麼。那麼,這就是跳膝式的反應、可能是不知反省的小孩子式的行為了。
我們忙於生活,沒有時間瞭解中國,我們只知道維護自己的家庭、子女、安全,沒有時間精力瞭解太多其他。真的嗎?一些婦女有時間出國休閒、買股票、經營親戚朋友關係、為子女的未來讀書、出國而傷腦筋,但你卻沒有時間瞭解旁邊鄰近的中國、瞭解我們台灣自己的政府把兩岸關係搞砸、進而可能會損失到你的家庭子女與財產嗎?你說沒有關係,美國人會幫忙我們!我們一些朋友已經有美國綠卡、財產也轉移不少到其他國家,這都是非常麻煩、浪費時間的事情,但我們倒沒有時間瞭解中國,更不想與中國交流溝通。一旦聽到中國又在威脅了,我就很生氣,說他們憑甚麼?
面對戰爭可能的威脅,無論這戰爭是誰引起、是誰的錯誤,許多台灣人或婦女,的確需要做點準備,防備「天有不測風雲」的戰爭所引起的危難。我自己家裡也有準備。如果「在台灣的女人要為可能受到攻擊的戰爭而有所準備時」,我們很容易會被所謂「反戰者」看成違背了女性主義的「反戰」嗎?其實不一定,那要看我們為何準備、如何準備而定。為了自己的家庭子女老幼,防備在戰亂時的沒水沒電沒手機訊號沒食物,還有各種流彈的可能,是誰都會說這很正確。但是這不是求戰、不是備戰,而是「防備戰亂」。 不只婦女,只要是平民,面對我們政府與對岸的關係搞的很壞(美國不可靠、但政府只知道一心向美,把台積電換成美機電也不敢說甚麼,最近股票再崩盤),都應該要有「防備戰亂」的心理準備。
那麼,如果萬一、萬一中共真的打過來,而國軍抵擋不住,我們要如何?堅決與目前的政府一條心,在巷戰中與中共反抗到底嗎?今天的在野國民黨領導人曾說,只要台灣沒有宣佈獨立,但中共仍然打過來,我們就會堅決抗爭到底。但這樣對嗎?現在台灣的民進黨政府,也沒有宣佈獨立,但除此之外,甚麼類似獨立的行為與言論,都已經說遍、做遍了,把對岸當作境外敵人、拒絕與中國交流溝通,一切都是統戰,每天急於向美國購買武器,以位居圍堵中國的第一島鏈為傲。如果是這樣,某天如果不小心或有甚麼意外事件,促發了中國對台灣的進軍,我們仍然要與這樣的政府一道,堅決抗爭到底嗎?我說不要。我想很多台灣的婦女也會同意,不願意在國軍抵擋不住之後,與這樣「逢中必反」的政府一起抵抗。
那麼,在甚麼條件下,我建議我們平民也站起來一起堅決反抗呢?我說,如果台灣政府已經公開宣佈放棄台獨、公開宣佈廢棄民進黨的台獨黨綱,並早就願意與中國大陸作協商與政治對話,但即使如此,中共仍然找機會攻打台灣,那麼當國軍抵擋不住,甚至解放軍開始屠殺台灣平民時,我就要開始堅決抵抗。我以前在2023反戰聲明前後,也說過類似的話。
作為中華民國的公民,我們的確要反侵略、反霸權、維護民主體制,沒有問題。但是當台灣可能遭受侵略時,我們要先問,為甚麼?為甚麼對岸的那個強國要如此做?有何理由?而不是不管我們過去作了甚麼,只要鄰國警告或威脅我們就不對就生氣。我們當然要維護民主體制。我們與對岸交流溝通時,民主體制不是談判的籌碼。我們前後強調反戰,但是台灣反反戰的朋友,包括婦女團體中的一些幹部朋友,就開始宣傳關於我們的假消息與謊言,說我們要投降、只接受中國的敘事,反對任何的軍事準備、盲目接受美國反戰者、美國女性主義者的反戰敘事等等。
我不反對中華民國國軍有合理的軍事準備,除了防止中共、還有菲律賓可能有無理的挑釁外,也要防止日本與菲律賓無理的挑釁、一起瓜分東海岸中華民國的海權等。但我反對與中共進行軍備競賽,一天到晚只談軍備與安全,所謂的「安全敘事」,並批評別人不想老是談軍備的人就是別有用心、或給別人戴紅帽子。更重要的是要與中國交流溝通甚至談判,解消緊張關係。即使Clausewitz都會說,軍事是政治的延長。為何我們婦女團體中的一些人害怕與中國作政治交流與溝通?害怕讓中國近80年的內戰有個真正的結束。這才是一切根本的基礎。
最後,只要我們談到反戰,過去以來的一個流行的反駁,就是如沈秀華所說的,「西方女性主義論述的反戰,往往基於他們所在的國家與民族是發動戰爭、去攻打別人的一方,是在殖民主義與帝國侵略的攻擊方,但台灣不是,是別人要來攻打我們。」是的,西方女性主義者很多人會深刻反省她們自己的國家是在發動戰爭、去攻打別人的一方。但是我們台灣的女性主義者,是不是也會反省我們的國家在做甚麼?為什麼會引起大陸常常對台灣有威脅的口氣?或只是如小孩子一樣地抱怨說「別人要來攻打我們了」(但其實並沒有)?
如果美國是帝國主義,一天到晚攻擊弱小者,那麼台灣政府為甚麼處處強調我們與這個帝國主義、世界大流氓的關係是「堅若磐石」?美國對世界各地所做的各種爛事,往往全世界都一起譴責,而我們台灣都不敢說話。所以多年來我們常常被歸類於跟著美國霸權走的以色列小霸權之流。為甚麼台灣要與美國在中東的小帝國以色列有良好的關係(包括過去與以色列一起訓練中美洲的右派暗殺組織)?甚至給以色列在巴勒斯坦河西岸的屯墾者捐錢,違背國際法?所以,如果美國是攻擊方,那台灣以民進黨為主的潮流,大概就是這攻擊方的馬前卒。
當攻擊方的美帝向中國威脅、以第一島鏈來圍堵、東亞無數的美軍基地的飛彈對準中國、以經濟與科技來制裁、並常要台灣挑釁中國、不斷提供武器、對台灣政府的台獨傾向、言論、與行動不置可否(以前即使拜登反對、中國警告、但台灣仍然歡迎美國的高級官員、反共健將裴洛西來訪),那麼,中國對這樣美帝國的馬前卒,可以作些甚麼事呢?我們生氣於「為什麼中國可以來破壞我現在的安全感與生活方式?」的婦女朋友們,是不是可以進一步反省,並且開始質疑與課責我們政府「體制與政策的陽剛性與不透明性」?
台灣的反戰者只是「盲目接受美國反戰者、美國女性主義者的反戰敘事?」其實,美國與第三世界的反戰者很尊重我們台灣自己的反戰敘事,他們也說他們不能為台灣說些甚麼,只是看到,當美國各大學學生風起雲湧的校園紮營運動時,台灣抗議以色列種族屠殺巴勒斯坦婦女與小孩的聲音卻小的可憐,我也不知道我們婦女團體曾作了甚麼。今天世界爭端的複雜性,已經遠遠超過我們跳膝式的生氣反映了。或許一般平民不見得有時間有知識來瞭解這種複雜性,但這正是我們知識分子、學者、女性主義者該有的反省責任吧。這種複雜性的歷史,遠在二戰結束、韓戰開始時,就已經形成。當今天大部分的台灣人尚未出生時,圍堵蘇聯與中國、北韓的美國「第一島鏈」戰略,就已經形成。讓我不得不想起盧梭的名句,並稍微改一下以符合東亞的近代史:「東亞人生而自由,但卻到處被第一島鏈鎖鏈著」。
*作者為國立陽明交通大學榮譽教授。 (相關報導: 傅大為專文:拆解美國神話─一本足以讓你的天地瞬間變色的書 | 更多文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