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重磅專訪》建立「移植交換制度」拯救無數腎臟病患　諾獎得主點出「洗腎王國」台灣最大困境

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史丹佛大學經濟學教授羅斯（Alvin Roth）專研博奕理論、市場設計，因為一通電話，改變了職業生涯；他展開一場冒險旅程，把理論應用於解決現實世界的難題，協助創立腎臟移植交換系統，拯救無數生命。

台灣是全球末期腎臟病發生率和盛行率最高的國家，迄今逾8831人等待換腎，但台灣一年腎臟移植僅約430例。羅斯接受《風傳媒》專訪時表示，「期許台灣鬆綁法令，讓等待腎臟移植的病患有更多機會。以色列與阿聯猶（UAE）建立腎臟移植交換系統合作案例，為台灣帶來啟發，期待台灣與中國未來建立和平合作機制，拯救更多生命。」

諾貝爾經濟獎得主羅斯（Alvin Roth）應「台灣橋梁計畫」訪台，4月20日於清華大學以「市場、市場設計與醫療」發表演講。「台灣橋梁計畫」由中研院、台灣大學、清華大學等多所學研機構，與世界和平基金會（International Peace Foundation）共同推動。

羅斯取得史丹佛大學運籌學（operations research）博士，曾設計多個市場，包括美國全國住院醫師配對計畫、紐約市高中選校招生系統、波士頓公立學校選校招生系統；並建立美國腎臟移植交換制度，把理論應用於解決現實難題，拯救無數生命。由於他對市場設計與配對理論的貢獻，於2012年與夏普利（Lloyd Shapley）共同獲頒諾貝爾經濟獎。

現年75歲的羅斯首次訪台，神采奕奕來到新竹清華大學校園，此行除了發表演講，同時參與「掌舵未來：人工智慧、健康與社會的關鍵對話」產業論壇，與清大師生、校友、產業界代表進行雙向交流。羅斯接受《風傳媒》專訪時，針對學思歷程、人生中影響最大的人、腎臟交換制度前景、AI對未來勞動市場衝擊等議題，做了深入的剖析。

羅斯出生於紐約市，父母都是高中教師。1957年，蘇聯發射全球第一顆人造衛星，當時科學成為最流行的科目；不久後，美國發射人造衛星，引發他對科學的興趣。

為何投入博奕理論與市場設計？羅斯指出，攻讀博士時研究的是運籌學（operations research），這個領域主要探討有統一目標的企業的運作，研究運籌學主要任務是幫助企業運作得更好。

羅斯比較感興趣的是人們如何互動，而博奕理論是經濟學者以數學模型來探討人們互動行為。他指出，博奕理論提供一個工具來研究博奕的規則，不同市場如何組織起來。市場設計的重點就是市場規則和基礎架構，於是他開始研究特殊市場的設計，其中一項是美國醫師市場。 （相關報導： 重磅專訪》當頂大生都湧入半導體業？諾貝爾物理獎得主揭基礎科學2困境：決策者眼光要放遠 ｜ 更多文章 ）

「一通電話，改變了我的職業生涯。」羅斯回憶，1995年某一天，他坐在匹茲堡大學辦公室，電話響了，對方請求他協助重新設計美國住院醫師配對計畫。他說，「這通電話對我的職業生涯非常重要，因為在此之前，我研究市場的問題，描述這些問題，然後說，這是個難題。突然間，我意識到，如果我同意協助重新設計這個市場，這些難題馬上變成我的難題。我必須學習如何解決這些難題。這是我成為市場設計者那一刻的想法。」

當時羅斯已出版有關配對市場的書籍，而且研究醫療市場，或許因此，對方打電話請求他協助。做為研究理論的學者，羅斯表示，「以前寫論文時提到這是個難題，接著畫下句點。如今，我必須設法想出解決辦法，對我而言，這是新領域。這是一個冒險的旅程。」

一路走來，人生中影響最大的人？羅斯指出，「在個人生活上，明年將是結婚50周年，夫妻兩人共同打造生活，太太對我的影響最大。太太是一位嚴謹的科學家，研究人因工程學，我從她身上學習很多。」

在學術生涯上，羅斯的指導教授史丹佛大學名譽教授Robert Wilson對他的影響最大，Robert Wilson是最早理解博奕理論力量的學者之一。Robert Wilson與學生Paul Milgrom於2020年共同獲頒諾貝爾經濟獎。

現年89歲的Robert Wilson桃李滿天下，羅斯說，常常可以在史丹佛大學校園碰到Robert Wilson，身體非常健康，兩人聊起許多有趣的話題。Robert Wilson不僅個人獲得諾貝爾獎，所指導的3位學生也獲諾貝爾獎，第1位是羅斯2012年獲獎，第2位是Bengt Holmström，於2016年獲得諾貝爾經濟獎，第3位是Paul Milgrom於2020年與老師一起獲獎。師徒4人均獲得諾貝爾經濟獎，傳為美談。

羅斯自2000年起開始研究腎臟移植交換，研發演算法，2004年催生新英格蘭腎臟移植交換計畫。腎臟移植交換透過1個腎臟交換1個腎臟，以實物交換方式成功增加移植數量。

羅斯協助建立美國腎臟移植交換制度，拯救無數生命。然而，美國目前每年等待腎臟移植的病患從2000年時約4萬人，增加至今約為10萬人。腎臟交換計畫發展迄今，滿意這項成果嗎？羅斯表示，「很高興參與這項計畫的推動，幫助許多人，但是對於腎臟移植與腎臟病治療現況，沒有人會滿意。我們必須更加努力，因為等待腎臟移植的病患一直增加中。」

等待腎臟移植的病患增加，牽涉的原因錯綜複雜。羅斯指出，當有人等待腎臟移植，如果獲得死者捐贈腎臟，這代表有人死亡。他剛開始研究腎臟交換計畫時，最常見導致死亡而捐贈器官的案件是車禍，如今這類車禍事件減少，這是好消息，但對於等待器官捐贈者，未必是正面的。這個問題相當複雜，現在洗腎病患可以活得更久，車禍事件減少了，所以，等待腎臟移植病患人數增加，或許也與這些因素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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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腎臟移植交換制度面臨哪些限制或挑戰？羅斯指出，有一項是鼓勵更多人捐出腎臟。以台灣為例，法令允許對死亡的器官捐贈者家屬給予喪葬補助，但是美國不允許，美國可能應該這麼做。這有助於鼓勵更多人捐出腎臟。有些人捐出腎臟，還必須負擔捐腎的費用，這對器官捐贈造成阻礙。有些人想捐出腎臟，但無法向公司請假，或者無力負擔托育或對長者的照顧。所以，從捐贈腎臟的流程來看，必須做得更好，讓這個流程變得更容易。

該對器官捐贈者提供補償？羅斯表示，「大家普遍認為器官捐贈至少應達到財務上中立，意即不應該讓捐贈者負擔捐出腎臟的費用。這部分有許多值得探討的地方，或許該補償器官捐贈者遭遇的痛苦與折磨以及貢獻。」

台灣是全球末期腎臟病發生率和盛行率最高的國家，依器官捐贈移植登錄中心統計，迄今逾8831人等待腎臟移植，而台灣一年腎臟移植僅約430例。台灣對器官移植的限制非常嚴格，依據《人體器官移植條例》，受贈者必須是捐贈者「五親等內血親」或配偶，若五親等內無法配對，可進行活體腎臟交換捐贈，二組家庭相互交換捐贈。然而，即使法律允許腎臟交換捐贈，但實際腎臟交換案例掛零。

美國的腎臟移植交換制度對台灣帶來什麼啟示？羅斯表示，「台灣法律規定必須是親屬（五親等內血親或配偶）才能捐贈器官，但是有時候，病患得到來自非家庭成員捐贈器官，這使得器官移植在台灣很困難。如果法律能夠鬆綁，比較好。」

「腎臟移植交換系統要發揮功能，必須有較大市場。」羅斯指出，人口少的國家或市場，想要推重腎臟移植交換系統會遭遇困難，很難找到配對捐贈者。以美國為例，儘管美國人口逾3億人，目前活體腎臟移植交換占所有腎臟移植個案約3成，如果要提高腎臟移植交換個案，這個系統應超越國界，不要讓國界成為阻礙。例如，邀請鄰近國家共同加入腎臟移植交換系統，擴大市場。

人口少的國家要進行腎臟移植交換，因為市場較小，很難找到配對捐贈者。例如以色列和阿聯猶（UAE）的人口約1000萬左右，兩國均有腎臟移植交換系統，但是在各自國家很難找到配對者。2021年在羅斯的協助下，兩國的醫院建立合作，有3對家庭成功進行腎臟移植交換。

以色列和阿聯猶原本屬不同陣營，為何在腎臟移植交換系統願意進行合作？羅斯指出，最初是從醫院出發，等待腎臟移植的病患找不到配對者，於是必須擴大市場，兩國的醫院合作腎臟移植交換系統，對兩國的病患都有利。同樣地，台灣的人口較少，對岸的中國人口多，台灣與中國的醫院若能夠在腎臟移植交換系統上進行合作，可拯救更多生命。

羅斯在演講時提到，他希望美國、加拿大能夠在腎臟移植交換進行合作，拯救更多生命。同樣地，期望台灣鬆綁法令，讓更多病患有機會進行腎臟移植，未來可與中國進行腎臟移植交換系統，擴大市場，可造福更多病患。不過，目前台灣與中國都沒有建立腎臟移植交換系統，如果未來要進行合作，有許多障礙必須排除。

市場設計存在日常生活各個層面，最厲害的應用為何？羅斯指出，所有市場都經過設計，數位經濟崛起，Uber、Airbnb、Amazon、Google等的交易都在網路上進行，美國跨國零售巨擘Walmart也在網路上銷售產品，這些數位市場都透過電腦程式碼進行特殊設計，成功建立交易平台。 （相關報導： 重磅專訪》當頂大生都湧入半導體業？諾貝爾物理獎得主揭基礎科學2困境：決策者眼光要放遠 ｜ 更多文章 ）

羅斯指出，經營實體商店，顧客走進商店，可以詢問店員，找到想購買的商品。如果是網路商店，一切都要事先經由電腦程式碼設計好，讓購物流程清清楚楚。數位經濟占美國經濟很大一部分，同樣地，台灣也一樣，這是市場設計重要的面向。

從小到大，從早到晚，生活中充滿各種選擇，從求學、就業到婚姻，都是選擇。在各種配對市場中，美國越來越多人透過網路媒合結婚。羅斯指出，如果訪問美國情侶，如何認識彼此？100年前，他們可能在小學認識，他們在同一年齡群，接著上中學、大學，然後就業。現在訪問美國情侶，如何認識彼此？最常見的答案是網路。

從配對市場來分析，羅斯指出，當美國人上大學的比例不高時，你與高中時心儀對象結婚，可能是你擁有活絡市場的最後機會。當越來越多人上大學，你不一定要與高中時心儀對象結婚，因為你在大學有其他機會遇見其他對象。

在台灣，根據主計總處統計，台灣適婚族（25~44歲）的未婚率有升高趨勢，從1990年的21.1%上揚至2020年的43.2%。對此，市場設計可以發揮什麼功能？羅斯表示，自己不是人口學專家，不過，從美國的發展趨勢來看，某些社經因素與婚姻有相關，例如，富裕人士結婚機率高於窮人。

對於全球面臨最嚴重的挑戰，市場設計可以提供解方？羅斯表示，目前全球面臨的一大問題是遷移、移民與難民安置問題。對窮國的人民而言，最好的方式是遷移到富裕國家，尋找新機會，然而，這些人不見得受到歡迎。以美國為例，多數人幾乎是從其他國家移民到美國，例如，川普總統家族是從德國移民到美國，所以美國出現反移民政策，非常諷刺且不尋常。

羅斯分析，「移民在全世界各地都是複雜的市場。以德國為例，德國前總理梅克爾（Angela Merkel）任內，擬推動對移民更友善的政策，卻在大選中落敗。所以，我們必須認真思考遷移與移民問題，沒有簡單的解決方案。」

針對AI對未來勞動市場的衝擊，羅斯表達，長期來看是樂觀的。他分析，「不只是AI的發展，電腦化也使得人們應徵工作比以往更容易，例如，應徵工作的成本快速下滑，遠超過評估應徵者的成本下滑幅度。許多企業現在收到大量應徵信，遠超出他們所能處理的數量。AI將使得這個趨勢更加嚴重。」

羅斯表示，每天打開電子郵件信箱，收到大量來自世界各地學生的申請信件，表達想要來史丹佛大學研讀並為他工作。「這些人透過AI寫電郵，他們似乎都知道我在做什麼，因為AI知道我做了那些研究，因此要從中挑選這些電郵，變得更加困難。」

史丹佛大學經濟系博士班每年收到逾800件申請，只錄取20名。羅斯表示，「學校禁止使用AI來評估博士班錄取對象，所以使用最原始方法來評估，包括許多認識這些學生的人類推薦信，這些人我們認識，但是，這些人類推薦信越來越多是AI寫的。這的確是充滿挑戰的時刻。」 （相關報導： 重磅專訪》當頂大生都湧入半導體業？諾貝爾物理獎得主揭基礎科學2困境：決策者眼光要放遠 ｜ 更多文章 ）

諾貝爾獎得主、AI教父辛頓（Jeff Hinton）曾警告，「AI最終將控制世界，人類不知道如何掌控它。」辛頓對AI所控制的未來，表達悲觀的態度。經濟學家中有悲觀，也有樂觀者，勞動經濟學家奧托（David Autor）是樂觀者；諾貝爾獎得主艾賽莫魯（Daron Acemoglu）則是悲觀者。從長期來看，羅斯抱持樂觀態度。

1982年，羅斯和太太一起搬到匹茲堡，當時美國的鋼鐵業正面臨萎縮，匹茲堡俄亥俄河谷的鋼鐵廠結束營業。他說，「如果你當時50歲，你工作的鋼鐵廠關門了，你從此找不到這麼好的工作；如果你當時是高中生，你開始找工作，你不會像你父親和祖父在鋼鐵廠工作，你會找到其他新工作，而且過得很好。所以，對於先前在鋼鐵廠工作的中年失業者，他們的確遭遇衝擊；但是對於他們的孩子、孫子，情況不算太差。這就是我所說的長期與短期效果。」

針對AI對未來勞動市場的衝擊，羅斯保持樂觀態度。他分析，「拉長時間來看，勞動供給會出現許多破壞，經濟上也會出現變化。有一個好的指標，觀察人類福祉的簡單指標，看人類壽命有多長，目前人類平均壽命比100年前來得長。平均來看，當今人類比以往來得健康且富裕，部分原因是科技進步，而且勞動力的組合已有很大變化。所以，從長期來看，我持樂觀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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