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統雄觀點：不是美醜，而是文化抹除與政治自肥

如何以科學方法評量臺電更換新logo的品質？

在科學方法還沒有進入醫學的時代，「健康」和「美感」一樣屬於主觀判斷，有人還以為服用丹藥的汞中毒，是氣色大好。但醫學逐漸領悟到，「健康」這種抽象觀念還是可以取得科學上可測量的指標，如血壓、血糖…等，從而可以評量出健康的品質。

人類行為測量的發展較緩一步，但也已建立對「識別標誌」設計品質的基本科學指標。唯藝術領域的從業員，有時習於自由發揮，並沒有注意到客觀品質的存在。

我在臺灣大學教了20餘年的數位視覺設計課程，年年都有做「識別標誌」設計品質的實驗，根據科學模式、參數、重複實驗記錄，我們可以得到以下觀察。

第一、臺電新logo的品質並未達到設計品質門檻，舊logo的品質反而技高一籌。

第二、此案似非要改Logo，而是要抹除于右任、書法藝術與中華文化，是古代做皇帝老舊思想的清洗運動。

第三、反映以「政治維權」作為一切公共事務、國家總資源投入的基礎，無法避免自肥集團的產生，甚至貪腐的滋生。自2年前開始不斷發生正面科目：藝文、買蛋、軍購…卻出現合法文化討飯、完全無關跨業承攬、承攬業務量與資本額比懸殊的怪異事實。加上部分司法人員以隨附政治權力的執法，恐使臺灣內部腐蝕擴大。

康德之前的中外美學均近於主觀哲學，19世紀初心理學先驅有了實驗美學的構想，到1970年代認知心理學壯大後，才興起對設計素質可科學化的研究。

臺大於1999年起，由本文作者開創數位文創系列課程，包括探索知識美學的長期實驗，實驗對象包括眾多外籍學生，反映了臺大推動跨領域、與國際化研究的具體活動。

美學定位的歷史演變可以歸結為：從哲學知覺之學，發展到唯心的愉悅之學，再回歸科學的知覺之學。不過，就大眾文化而言，認知可能還是主觀美學。

臺大課程設計了「帥哥實驗」以建構「知識美學」，探索美學的 3個問題

-「美」存在嗎？如果存在，定位為何？

-「美」的結構：美如何存在？它的組成向面為何？

-「美」的產生：只能靠天才與靈感？還是可以借助知識建構？如何建構？

這個實驗是觀看由9張照片成1組，共3組的動畫，然後要求觀賞者在最後1組中選出「最帥的帥哥」，歷年來從未有能夠過半者，最高得票率平均約2成。

第二個問題是：在3組照片中，有一位3次都出現，是哪一位，超過9成以上的觀賞者都能答對是9號。

第三個問題是：在3組照片中，其實有2位3次都出現，還有一位是哪一位？平均答對約3成。

為何9號這麼有「識別性」？因為其他所有照片，都是穿西裝，獨有9號戴了一頂牛仔帽，使「帽子哥」在眾人中獨樹一幟。

另外一位雖然重複出現，被記憶度就有顯著差異，但仍然比「帥哥」容易被辨識。

這個實驗證明：絕對的「美」不存在；但相對的「被知覺、被記憶」卻始終存在。

主觀定位的「美」難有多數認定。客觀定位的「風格」則可能呈多數存在。風格就是：帥哥難共識，帽子哥可達成！ （相關報導： 風評：台電賺錢了，納稅人不必再填財務黑洞 ｜ 更多文章 ）

老師或任何人不能教學生如何變帥哥，但可以教如何成為帽子哥。「美潮炫」是熱情的，可一時流行，就歷史的長度來看，極大多數是無法留存的。即使是去年此時暴紅的題材，現在大家可能已不復記憶。但若是有「風格」卻會存續，且可評量。

以科學的可解釋、可預測、可實證的方法理解美學，就是知識美學。以知識美學為基礎，而發展創意設計、形成各種作品，就是風格實踐。

「帥哥實驗」的工具與更多知識美學的研究，歡迎讀者自己實驗，是否會獲得相同結果。系列文章中也提供了更多「帽子哥」當前應用與成果的重大範例。

臺電Logo的爭議，不應是美不美，而應該是有沒有達到視覺識別標幟系統的最低品質？

視覺識別標幟系統自有人類組織便已發生，最原始的型式就是圖騰，將某種動物、自然、天文或想像物體視作與本氏族有特殊關係的崇拜行為，此詞雖來自西方，但中華的商周遺跡中已有圖騰現象，是一種跨文化的人類行為。

視覺識別標幟系統的範圍非常廣，核心物件是 Logo，其品質在於是否戴上了可識別、可記憶的風格「帽子」。

如何創造帽子？包括一連串指標：結構、意涵、動力、色彩、心理烙印力…。正如「健康」也有一連串指標，而我們經常由血壓、血糖開始診斷，所以我們也由先由結構、意涵診斷臺電Logo。

臺電新Logo主要改變的是「標準字」，基本能力就是具備「變形技術」與/或「反相技術」，把常見平庸的物件變形，以促成抽象意涵的聯想。

曾是太平洋區最大的西北航空示範了變形的「拆解技」，公司名稱為NW，將W拆解成N與變形的W，同時生出一個三角形，而三角形指的方向就是西北方，將結構與意涵融合，是具有高品質的設計。

007實現了變形的「附加技」，在007字旁加上簡單 2筆構成槍枝形，展示了間諜、打鬥的意涵。同時，以黑白實現「色彩獨立性」，更可發揮組合潛力。

國家通訊傳播委員會是國人的設計，將NCC變形，表現了電波的意涵，正是「風格=結構+意涵」的高品質設計。

FedEx的Logo表面很像普通電腦字的組合，為什麼能在世界各地贏得商標大獎？因為以「變形+反相」在E和X之間創造了一個箭頭圖示！這個稱為「潛意識-心理烙印效果」，使觀看的人不知不覺在心理上產生勇往直前的感觸，傳達了FedEx「使命必達」的意涵訴求。

從無數範例，我們可以評量臺電Logo的新舊版。

舊版擁有極具識別性、神來一筆的「變形技」，就是由上方「雨」與下方「田」的一筆連通，實現了臺電的使命「意涵」，因為「電就是要通」，這一筆創造了「四通八達、無遠弗屆」「一路通達、永不間斷」的心理烙印效果！

新版只是個普通電腦字，沒有結構上必須有識別性的基本設計，反而毀掉了舊版原有的結構與意涵風格！

設計者聶永真的多次聲明中，無法排除是唬弄一些專有名詞，事實與他所言並不符合，甚至相反。舉他說的2要點為例：

「過去原字體因線條多變、細節繁複，在現代數位媒介…常面臨辨識度打折…的困境。」「書法字體的物理細節（如飛白、不規則邊緣）不利於現代工業的大規模複製與極小尺寸的數位呈現」 （相關報導： 風評：台電賺錢了，納稅人不必再填財務黑洞 ｜ 更多文章 ）

「團隊…特別研究並加入了與原（于右任）法帖字體的中宮、重心及端點特性的連結。」

前者是反對書法、或手書作為Logo。此與當前全球的實況相反，Amazon是世界最大（或之一）的「現代數位」公司，它的Logo就是手書，而且主要線條具備書法境界的揮灑特徵，屬於有人味的變形。其「1字圖示」，仍然以手書線條為訴求，完全適應「現代工業的大規模複製與極小尺寸的數位呈現」。

當前被估價為文創產業最高價值的Disney商標，也是以手書風格呈現。

一般人可能會被「中宮」2字唬到，其實就是指「九宮格」的中央格。于右任的字體是「中宮緊、外圍開」，產生一種「輻射狀」的視覺張力與動態美感，這就是傳統書法所說的「氣韻」與「骨力」。

聶永真的字是「九宮平均、結構鬆散」，點明以後，大家都可以看得出來。

聶永真的「重心及端點特性」也與于右任不同，「台、公」2字尤其相反，于右任是內聚，而聶永真的是電腦字常見的延伸。

最嚴重的是「辨識度」與「極小尺寸的數位呈現」，于右任充分考慮「筆畫不同，導致的空間分配」問題，尤其是「灣」這個字，就以簡化與拉長（變形技）解決。而聶永真只是臃腫又呆板電腦字的呈現，沒有結構意識。

本專欄一貫強調科學實證，各位讀者現在就可以將新舊版的「灣」字一起縮小，一定是聶永真的先變一團黑、失去「辨識度」。

「電與灣」2個字，不僅是設計素質，更使我憂慮設計者的「敬業素質」。當前有許多軟體工具，可以將各種電腦 outline font（向量字）簡單微調，就可宣稱新字體。

「電與灣」2個字，如果要做到舊版已經豎立的標竿高度，就不是軟體微調可達成，這2個字是可以展示設計理念與技術的具體成果。

製作者如果只是取得唾手可得的業務而「交差」，當然是「很聰明」；但如果缺乏設計者應有的熱情、理想與全力以赴，則是很不負責任。

醫學上把血壓的收縮壓 120視為理想的「概念參數」，個案影響健康的，則是高於 130或 140以上的「區間參數」。但就一般判斷而言，醫學上可稱高於120的標準就是高血壓風險區。

同理，這個新Logo就「識別標誌」的指標而言，可稱是「低品質」。

醫學上判定健康的不僅血壓，「識別系統」的品質判定指標還有很多，請參考系列討論。

以無風格的電腦字體，替換原本獨一無二的書法，應已不只是設計的取代，而是政治的「抹除」。

文化部長李遠說，設計要「回歸到專業。」而他的言行，已自證是回歸專業，還是隨附政治？他給了「懶趴無洗，我要幹狗的屁眼」70萬元，卻拒絕唸自己獎助的歌詞。顯示他在初心上也不認為這是什麼「多元表現」的文化專業，而只是政權中一支強大側翼要求的分肥。

自肥現象不僅於藝文，更已及於民生必需品的採購，尤其是當前沒有具體項目的軍購，無法排除更大規模的自肥、甚至貪腐危險。

要接到政府生意非常不容易，為何連連出現「無關跨業承攬」與「承攬額/資本額」超高比的特例變常態？實在匪夷所思。在司法獨立性於50分邊緣掙扎的現況下，不知如何期待？

前深綠自主型大官張景森說，臺電Logo新版怎麼看都看不出來比舊版好！「不過我承認，這是我的問題」。他是反諷，因為他的出身有設計的訓練，但替說不出術語的人民講出心聲。

張景森的發言反映民進黨內仍存在極少數包括王世堅等自主黨員，但無法面對民進黨已經被黨內外公認的「列寧式新潮流」綁架（年輕人如果不知道誰是列寧，就是毛共同類），臺灣恐將不再有公共政策，只剩集權分肥。 （相關報導： 風評：台電賺錢了，納稅人不必再填財務黑洞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臺灣民調創始人/臺大前數位視覺設計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