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院拋出高達一點二五兆元的對美軍購特別預算後,國民黨內部隨即出現兩種對應主張:一是壓低為三八○○億加N,二是提高為八千億。於是,一場原本應該嚴肅討論國防戰略與建軍需求的政策審查,迅速變成兆元、八千億、三千八百億之間的政治喊價。問題也正在這裡:如果軍購真是建立在精密戰略評估之上,為何數字可以有如此巨大落差?如果一點二五兆不可少,少掉的四千多億、八千多億究竟會造成什麼戰力缺口?如果八千億或三八○○億加N仍可支應核心需求,那行政院原先的一點二五兆,又有多少是真正必要,有多少只是被國安話術包裹起來的預算膨脹?
台灣當然需要國防,也當然不能赤手空拳面對大陸日益升高的軍事壓力。但國防不是執政黨的政治護身符,軍購更不是一張人民必須無條件簽名的空白支票。真正該問的,不是簡化成一句「你支不支持國防」,而是這些武器真的是台灣當前最迫切的需要嗎?它們符合中華民國現階段建軍備戰的戰略需求嗎?過去已經採購卻遲遲未到位的武器,政府交代清楚了嗎?而這些重大軍事採購,為何不循年度國防預算程序編列,卻要排除於常態預算體系之外,另行編列特別預算?
年度預算與特別預算的差別,不只是會計分類,而是財政紀律、國會監督與政治責任的差別。年度預算,是政府每一會計年度例行提出的總預算,必須將各部會歲入歲出、施政計畫與資源分配,一併攤在國會與人民面前接受檢驗。它的意義不只是「錢從哪裡來、花到哪裡去」,更在於讓國家整體財政優先順序被完整比較:國防、教育、社福、交通、能源、地方建設、民防韌性,究竟何者優先、何者排擠,都必須放在同一本帳上接受審查。
特別預算則不同。特別預算是在總預算之外,為因應特定重大或緊急情事所提出的例外性預算安排。換言之,它不是政府想另開帳本就另開帳本,也不是執政者為了避開年度預算排擠效果、降低國會逐項審查壓力,就可以隨手取用的財政工具。若政府主張重大軍購必須另行編列特別預算,就不能只用「國安需要」四個字概括帶過,而必須說明這個「特別」究竟特別在哪裡。是戰略環境突然發生重大變化?是既有年度國防預算已無法承擔?是美方交貨時程確有不可逆的壓力?還是執政者只是把美方發價、排程與產能問題,轉嫁成台灣國會必須快速放行的理由?
如果這些武器屬於長期建軍備戰的一環,就應回到年度國防預算程序,接受國會逐項審查、逐年監督、逐筆追蹤;如果政府堅持以特別預算方式辦理,就應證明其急迫性、不可替代性與財政必要性。否則,特別預算「特別」的地方,恐怕不在於戰略必要,而在於政治方便。特別預算最怕的,就是非常態被常態化。今天軍購可以另行編列特別預算,明天能源韌性、後天民防建設,再後天重大基礎設施,是不是都可以用國安、韌性、緊急、特別之名另開帳本?一旦特別預算成為政治常用工具,年度預算制度就會被稀釋,國會審查也容易被迫落入「支持國防」與「反對台灣」的二分法中,失去細緻監督的空間。
(相關報導:
風評:「美國狗」和「中國狗」的差別
|
更多文章
)
中華民國國防戰略的基本精神,從過去常說的「防衛固守、有效嚇阻」,到近年更常使用的「防衛固守、重層嚇阻」,核心其實很清楚:台灣不是要主動求戰,不是要把社會推入準戰爭動員狀態,更不是要和大陸進行對稱式軍備競賽;台灣要做的,是以守勢防衛為本,以多層次嚇阻為手段,讓敵人不敢輕啟戰端。國防的最高目標不是打仗,而是避免戰爭;不是展示武力,而是提高敵人犯台成本;不是把台灣變成戰場,而是讓戰爭根本難以發生。
也因此,任何軍購都必須回到這套戰略邏輯中檢驗。台灣真正迫切需要的,是讓敵人難以集結、難以渡海、難以靠岸、難以登陸;是在海上、岸際、灘頭就形成強大拒止火力,而不是等到敵軍已經打上台灣本島,才進入島內縱深的地面消耗戰。海馬士、岸置反艦飛彈、防空系統、機動雷達、無人機、反裝甲武器、彈藥存量與通訊韌性,若能服務於「重層嚇阻」架構,當然有其軍事合理性。但自走砲這類地面重裝備,則更需要被嚴格追問:它到底是在補強灘岸防衛與縱深火力,還是在預設敵人已經登陸之後,進行島內決戰?如果是後者,政府就不能只用「國防需要」四個字帶過,而必須向人民說明,這是否意味著台灣的作戰構想正在從「拒敵於外」滑向「決戰於內」。
這不是說自走砲完全沒有用途。任何武器在特定戰場情境下,都可能有其戰術價值。但戰術價值不能取代戰略優先順序。台灣資源有限,國防預算更不可能無限擴張;當每一筆軍購都動輒上百億、上千億,政府就必須回答:這些錢花在自走砲,和花在防空、反艦、無人載具、通訊備援、彈藥儲備、能源韌性、民防避難、醫療後送之間,何者更符合台灣現階段的生存需求?如果戰略說不清楚,軍購就會反過來牽著戰略走;若採購項目先決定,然後再替它尋找作戰理由,那就不是建軍備戰,而是預算政治。
更不能迴避的是,過去對美軍購已有不少項目尚未如期到位。台灣已經付出龐大預算,人民也被要求相信這些採購都是必要而急迫的,可是當舊訂單仍在延宕、交期仍未明確、履約責任仍未說清楚時,政府卻又要求追加新的採購。這若放在一般商業交易裡,早已不是單純的付款問題,而是誠信交易問題。買方已經下單,賣方遲遲交不了貨;買方不但無法有效要求交期、違約責任、補償機制與替代方案,反而還要繼續追加新訂單,甚至被告知如果不趕快簽約,就可能被排到生產隊伍後面。這樣的交易邏輯,若不是披著國防外衣,放在任何公共工程、企業採購或民間買賣,恐怕早已引發社會強烈質疑。
台灣當然需要美國支持,但支持不等於單向買單;台灣當然需要軍備,但軍備不等於照單全收。對美軍購若成為一種只准付款、不准追問的政治義務,那麼國防就會被降格成外交保護費。人民有權知道,過去延遲交付的武器究竟何時到位?有無違約處理?有無價格調整?有無替代方案?新採購項目與舊採購項目是否功能重疊?美方產能不足的風險,為何要由台灣一再承受?如果舊帳未清,新帳又來,政府還要求國會快速通過、人民閉眼買單,這已不是國防專業,而是政治誠信問題。
(相關報導:
風評:「美國狗」和「中國狗」的差別
|
更多文章
)
最諷刺的是,民進黨並不是一向擁抱軍事展示與軍備擴張。當年在野時,民進黨對中華民國國慶閱兵,經常以反威權、反軍事化、反窮兵黷武的語言加以批判。那樣的政治記憶,至今並不遙遠。可是同一個政黨執政之後,巨額軍購忽然被包裝成愛台灣的道德測驗,任何質疑預算、項目、交期與戰略需求者,都可能被貼上不重視國防、唱和對岸的標籤。這不是國防論述的成熟,而是政治語言的翻轉。當年反對中華民國國慶閱兵,是說國家不該窮兵黷武;今天面對動輒千億、兆元的軍購,卻又說不准質疑。難道國慶閱兵是窮兵黷武,巨額軍購就必然是愛台灣?
問題不在於民進黨能不能改變立場。政黨隨著國際情勢、兩岸局勢與執政責任調整國防觀點,並非不可理解。真正的問題在於,民進黨不能一邊享受昔日反軍事化的道德光環,一邊又把今日軍購神聖化;不能在野時把軍事展示視為威權遺緒,執政後卻把軍備擴張包裝成唯一正確;不能當別人談軍備時說那是窮兵黷武,當自己開出一張又一張巨額支票時,就說那是守護民主。若今天軍購就是愛台灣,那麼民進黨是否也該回頭解釋,當年反對中華民國國慶閱兵,究竟是反軍事化,還是反國民黨執政下的國家象徵?
更嚴重的是,當國防採購被高度政治化,社會對其中利益結構的疑慮自然會升高。巨額軍購一旦被包裝成愛台灣的政治測驗,最危險之處,不只是預算膨脹,而是公共監督被道德勒索。人民當然有權追問:採購價格是否合理?項目選擇是否必要?有沒有軍種本位?有沒有廠商利益?有沒有中間人、顧問、掮客與政治獻金的灰色地帶?有沒有以國安之名規避審查、以機密之名遮蔽責任?在沒有充分透明與制度監督之前,任何政府都不應要求人民閉上眼睛,將一張又一張千億支票交出去。
國防可以有機密,但不能沒有責任;軍購可以有專業,但不能排除監督。真正成熟的民主國家,不會把國防預算變成政治忠誠測驗,也不會把質疑軍購的人一概打成不愛國。恰恰相反,愈是面對戰爭威脅,愈需要冷靜、精準、嚴格的公共審查。因為錯誤的軍購,不只浪費錢,更可能誤導戰略;錯置的武器,不只增加庫存,更可能讓台灣朝錯誤的作戰方向前進;缺乏透明的採購,不只傷害財政,更會侵蝕人民對國防的信任。
年度預算考驗的是政府治理能力,特別預算考驗的是政府是否誠實說明例外。若例外一再成為慣例,預算制度就不再是財政紀律,而只是政治包裝。台灣需要國防,但不需要被軍購綁架;台灣需要嚇阻,但嚇阻不能變成準戰爭動員;台灣需要武器,但武器必須服從戰略,而不是戰略服從軍購。若政府真要說服人民支持新一波對美軍購,就請先把幾本帳說清楚:戰略帳、交貨帳、價格帳、責任帳、制度帳、誠信帳。
說到底,支持國防,不等於支持空白授權;支持台灣,不等於支持無限軍購;支持美台安全合作,也不等於台灣不能對美國提出履約要求。真正負責任的國防政策,應該讓人民看見戰略清楚、預算透明、採購合理、責任明確,而不是一面把戰爭威脅推到人民眼前,一面要人民對每一筆軍購照單全收。過去買的還沒到,今天又要繼續買;過去反對中華民國國慶閱兵,今天卻把巨額軍購說成愛台灣。這不是國防政策的成熟,而是政治誠信的破產。
台灣不能沒有國防,但台灣更不能讓國防淪為一門不能追問的生意。買武器之前,請先把舊帳交代清楚;編列特別預算之前,請先說明它的特別性;談愛台灣之前,請先把戰略講明白。真正守護台灣的,不是空白支票,也不是政治口號,而是一套經得起戰略檢驗、國會監督與人民追問的國防政策。
(相關報導:
風評:「美國狗」和「中國狗」的差別
|
更多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