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白人民族主義遊行?不,當時我根本沒聽說。就算聽說了,我也不會在意。我當時是個無家可歸的海洛因毒蟲,已經吸食過量三次,即將迎來第四次。」
詹姆斯.布朗寧(James Browning)是一名周到的四十歲男子,一條藍色頭巾緊緊繫在額頭上,遮住了眉毛的上半部,墨鏡掛到眉毛上頭。他嘴唇上方留著修剪整齊的棕色八字鬍,下方還有一縷灰白的山羊鬍;棕色長髮垂在背後。詹姆斯說話慢條斯理,簡潔扼要,彷彿小心翼翼地取用珍貴工具,借此打造一個想法。他坐在幾乎空無一人的無家者收容所的一張辦公桌前,他曾受雇在那裡當保全和工人。當時遊行已經過去好幾年了,新冠疫情導致飯店、商店和旅遊業倒閉。我們透過 Zoom 聊他在遊行發生前那段時間的生活。
「青春期的時候,我穿戴大鏈條錢包、手鐲,留紫色的刺蝟頭,在這一帶看起來簡直像個外星人。」詹姆斯輕聲笑著說。然後,他又輕聲補充道:「我正在戒毒。」在詹姆斯第四次因吸食海洛因過量昏迷被送進急診室後不久,他不離不棄的妹妹艾希莉(田納西大學的研究生)在公寓接到了電話。「我之前接過三次急救電話了,每次電話響起,」她後來告訴我,「我都害怕會是『詹姆斯死了』的那通電話。」
「有一天,醫護人員打來說,」艾希莉敘述,「『我們發現詹姆斯時,他已經沒有脈搏。但我們做了心肺復甦把他救活了。』我開始啜泣。」艾希莉回憶道,「我深吸一口氣,連線上網,然後對詹姆斯說:『詹姆斯,這次你準備好了嗎?』他說:『我很抱歉,艾希莉;好了,我準備好了。』於是我去找肯塔基州東部最好的戒毒療程,找到了南門(就是湯米.拉特利夫工作的機構,懷亞特.布萊爾也在那裡『清理他的嘴』)。他們通常只接受透過囚犯減刑計畫轉介來的客戶,但我幫詹姆斯爭取到幫助吸毒者康復的一份獨立補助金。」艾希莉解釋道。詹姆斯就是這樣認識了湯米,兩人建立起友誼。
「湯米成了我的輔導員。」詹姆斯告訴我,「他帶我去他家後面的森林散步。我們喜歡一樣的 七〇年代龐克搖滾樂團,雷蒙斯(the Ramones,《我想被麻醉》〔I Want to Be Sedated〕)、黑旗(Black Flag,《精神崩潰》〔Nervous Breakdown〕和《治癒我》〔Fix Me〕),以及水土不服(the Misfits,《尖叫!》〔Scream!〕和《去死吧,親愛的》〔Die, Die, My Darling〕)。按照傳統,戒毒者從南門畢業會送他的輔導員一份禮物。湯米曾告訴我,他喜歡我的水土不服樂團 T 恤,所以我從南門畢業時就把 T 恤送給了他。」
「湯米告訴我們,他自己跌入谷底時看到一排螞蟻,每隻都扛著一個小小的重物,一隻活螞蟻背著一隻死螞蟻。我聽懂了。湯米變成願意背著我這隻死掉的,或者說奄奄一息螞蟻的那隻搬運蟻,這個男人救了我的命。」
國家驕傲經濟,由下往上的觀點
就和我認識的其他人一樣,詹姆斯透過自己周遭世界及其對驕傲的想法的獨特視角,看待二〇一七年的遊行,以及籠罩遊行的更大規模的政治氛圍。監獄囚犯如懷亞特,以及像戒毒康復者如詹姆斯,通常不會出現在像本書這樣的社群意見粗略調查研究中。但我想強調,或許正是從那些跌入國家驕傲經濟底層的人身上,我們才能學會如何超越它,看見政治、種族和人性尊嚴。
詹姆斯從毒癮的惡夢醒來後,將會變成擁有全新觀點的人。他不像李伯(Rip Van Winkle),從過去來到我們當代人身邊,用上一個時代的眼光看待現代生活。相反地,詹姆斯就像一度失去感知個人情緒能力的人,後來又找回了這項能力,並深切理解感受我們的情感是什麼意思,包括驕傲和羞恥的情感。
我問他:「你在哪裡長大?」「土耳其溪(Turkey Creek)。」詹姆斯答道,「只有九十八個人的小山谷,那裡的人都是善良的好人。」他也形容他的父母是「很善良、很善良的好人,也是一對好父母。他們跟我吸毒成癮一點關係都沒有,而且已經盡了一切努力阻止我吸毒」。
當詹姆斯想到「驕傲」這兩個字,他就想到他父親。「我覺得我爸是個善良、有自尊心、堅強的人。他寧願砍掉自己的胳膊,也不要伸手向山姆大叔拿補助。我們這一帶的其他人也都以有工作為榮。就算有個人當下沒在工作,他也會為他爸爸有工作感到驕傲,如果他爸爸是煤礦工人,那更是驕傲無比。他為自己擁有的技能感到自豪。如果他不會用扳手轉凸耳螺母換爆胎,或是不會打獵捕魚,他會覺得很丟臉。又或者,他以生為美國人感到驕傲,以生活在阿帕拉契地區感到驕傲。」
「我爸還很小的時候,他會起床餵雞餵豬,然後再走路去上學。我祖父曾是西維吉尼亞州洛根市(Logan)天鵝溪礦場的煤礦工。我想他當時是做日工,負責鏟煤。但爸爸十二歲那年,祖父工作的煤礦場裡有面牆坍塌在他身上,祖父死了。」
「所以我爸和他的四個兄弟姊妹都幫我守寡的祖母維持生計。除了餵雞餵豬,爸爸十五歲時還找了一份下午班的加油站工作,從那時起,爸爸就不曾停止工作。所有壞掉的東西,他幾乎都會修理,而且總是在工作。他剛從諾福克南方鐵路公司(Norfolk and Southern Railroad)退休,當了四十一年的火車司機,也是聯合運輸工會(United Transportation Union)在當地的主席。爸爸養育我和艾希莉成為中產階級——鄉村風格的美國夢。」
他父親的驕傲建立在牢固的家庭紐帶,以及不受政府權威的束縛之上。「我爸告訴我,要把我們的堂表兄弟視為兄弟,要尊敬我們的祖先。布朗寧家族好幾代都葬在我們的家族墓地,我也希望我的骨灰能葬在那裡。每當有家族成員過世,我們在遺體旁守靈三天,無論什麼時候總有人醒著,然後我們親自掘土,布朗寧家族以不讓陌生人幫我們挖墳墓為傲。我不認為自己是個傳統的人,而且我並不愛我們家族的每個傳統,但我愛這一個傳統。」詹姆斯告訴我。
「在家族聚會、聖誕節和感恩節,男人總是先到男人專屬的餐桌入座。女人先服務男人,然後到旁邊的桌子坐下。我奶奶說,這並沒有讓她覺得自己『不如男人』,因為在以前,男人們是從田裡做完粗重活才回家。但對我妹妹艾希莉和我前妻卡拉而言,保持沉默是一件痛苦的事。艾希莉是全家族有記憶以來,第一個上大學的家族成員,而在餐桌上我們的規矩是『別吹噓』。直到今天,他們仍緊盯艾希莉的說話方式,她會被告誡說『你上了大學,現在你說話都不正常了』。艾希莉正在田納西大學攻讀社會學博士。」詹姆斯驕傲地說,「形式上,女人在這裡的地位是次要的,但關起家門時,」詹姆斯說到這裡輕率地笑了笑,「阿帕拉契地區是母系社會。礦工會受傷,甚至喪命,女人必須做好獨自撫養大家庭的準備,就像我奶奶所做的。」
詹姆斯也描述他的家庭重視自給自足,遠離政府的窺視和權威。「人們總是說,如果家裡或山谷裡出了問題,譬如有人犯法、打老婆或是偷東西,我們不會報警。我們會自己處理。」這也給詹姆斯和其他人造成了個人問題。「在我成長的文化中,」詹姆斯補充道,「黑人和移民住在別的地方,同性戀幾乎不存在,女性也有自己的位置,我們熱愛自己的文化。我生日的時候,我爸會送我桃莉.巴頓(Dolly Parton)和強尼.凱許(Johnny Cash)的 CD。」
詹姆斯說十三歲的時候,「我射擊擺在河裡的啤酒罐。我是個聽雷蒙斯和黑旗的金屬搖滾樂迷,喜歡粗獷、快速、強烈的音樂。後來在南威廉森,我們會把車擦得晶亮,在半徑四個街區的大街上繞,放音樂、喝啤酒、抽大麻。那就是我們的樂趣。」
這個「樂趣」讓詹姆斯經過南威廉森購物中心,那是大衛和希亞.梅納德結婚的地方,詹姆斯的母親也在那裡的「時尚蟲」(Fashion Bug)上班,他的妹妹艾希莉則是在「咖啡角落」(Coffee Corner)。艾希莉每週五都會待到很晚,聽藍草音樂(bluegrass),看科里舞(clogging,一種快步的阿帕拉契團體踢踏舞)。十三歲詹姆斯的活動地點,距離約翰.羅森伯格和巴吉醫生從普雷斯登斯堡開車過來參加禮拜的地方不遠,他們分別去猶太會教和清真寺。詹姆斯當時也穿越了一個世紀前麥考伊家族和哈特菲爾德家族激烈爭鬥的地區。但當詹姆斯在阿帕拉契地區這一帶長大的同時,另一場無聲的戰爭正奪走愈來愈多生命。
*作者亞莉.霍希爾德(Arlie Russell Hochschild),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社會學系榮譽教授。本文選自作者著作《被偷走的驕傲:從失落、羞恥到奪回尊嚴,揭開激化美國政治對立的真相》(八旗文化) (相關報導: 每天飢餓累積成「糧食關」:《從大饑荒到文化大革命》選摘(1) | 更多文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