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我「階級的階梯」上有一個位子：《被偷走的驕傲》選摘（2）

「我很慢才意識到自己在階級階梯上有一個位置。」湯米沉思道，「起初，我覺得我家屬於中產階級，我對那個位置感到驕傲。作為孩子，階級是關於我在聖誕節收到的玩具。別誤會我的意思。我收到什麼都很高興，機器戰神（GoBots）、遊戲主機 Action Max、蠻王柯南（Conan the Barbarian）、恐龍獵人（Turok）、DC 漫畫角色戰爭領主（Warlord）。學校其他小孩有的玩具和我一樣，但卻比我的精緻。所以在玩具方面，我覺得有點低於中間。」當湯米母親那邊的德州親戚來訪時，他說：「我能看出他們在四處打量，覺得我媽下嫁了，而且覺得我們很可憐。有個表親問我，『你覺得紅脖子是什麼？』我很好奇她為什麼這樣問我。她覺得我是紅脖子嗎？」

湯米的父親，和希亞．梅納德的父親一樣，曾在煤礦場擔任警衛。不過，湯米解釋道：「丟了那個飯碗後，老爸找了一份在木材廠的工作，我們繳不清稅款。為了還稅，我們把我舊家和祖父家所在的那塊地的一半，賣給了一個開脫衣舞俱樂部的破銅爛鐵商人。」今天，拉特利夫家的房產界線四周，擺滿了大小不一的生鏽機器，其中有一輛老舊的無輪凱迪拉克，上面爬滿藤蔓，彷彿一幅見證美國夢希望逐漸破滅的靜物畫。

我們正循著一條泥徑走向羅伊叔叔和洛雷塔嬸嬸家後面的潺潺小溪，這是一片奇異的童年森林祕境，長滿了松樹、楊樹、樺樹和泡泡果樹（pawpaw），湯米很久以前就將此地命名為「仙境」，他至今仍心懷敬意地用這個詞。

「十四、五歲後，我常在這片森林裡待著。」湯米回憶道，環顧周圍的樹木，彷彿在看摯友的臉龐。「喬治（兒時朋友）和我經常跟怪物、巨魔、半獸人及會說話的動物搏鬥，就像我們在納尼亞電影裡看到的那樣。我們穿圓形的樹皮當盔甲，用木棍當劍。在樹墩上擺顆石頭就是我的『總部』。我會從溪裡抓蠑螈、青蛙和小龍蝦，然後放生。我們不捕魚，也不打獵；我們認為一切都該保持原樣。我們討厭伐木路，只用死掉的樹。如果你在夜晚仔細聆聽蟋蟀和青蛙對彼此鳴唱，歌聲是先從溪流的這一岸傳來，然後我們會聽到另一岸的回應。冬天，我們會沿著冰凍的河床往上走，然後一路滑下去。」聽著湯米的故事，我想起了溫德爾．貝里《傑伯．克羅》（Jayber Crow）的一段話：「碧尤拉阿姨能聽到光束中塵埃碰撞的聲音。」

「成長時期，我的世界很小，愛克霍恩、多頓（Dorton）、貝爾徹（Belcher）、米勒德（Millard）、利克溪（Lick Creek），都是我們山谷附近的地方。我不知道在我的家人、鄰居和這些地方之外的世界的事。」湯米說，「愛克霍恩只有一盞紅綠燈，但和多頓比起來，它就像一座城市，多頓除了學校和一家披薩店，什麼也沒有。多頓的生活環境很苦。很多山谷的居民每個月都只外出一次（購物或拜訪親友），而且不喜歡外地人。在我的世界裡，幾乎所有人都是白人，我的雙親、兩個兄弟、我最好的朋友喬治、我的鄰居和同學，就連我們玩的人偶模型也是。」 （相關報導： 形塑日本往南方擴張軌跡的海外台灣人：《帝國之門》選摘（1） ｜ 更多文章 ）

高中畢業、打過幾份工之後，湯米到維吉尼亞州懷斯市的克林奇谷學院（Clinch Valley Colledge）註冊就讀，他把自己的世界變得更小了。「老爸從不喜歡我們三兄弟說話。吃晚飯時，他會對我們說『別說話』。坐車時，他會說『別說話』。如果有客人來，『別說話』。」所以在克林奇谷學院念書時，湯米坐在偌大教室後排，沒被分配到任何討論小組或導師，害怕在教授的諮詢時間去請教課業，而且從不與人交談。「唯一會跟我說話的是一個安靜的中國人，他是我此生見到的第一個亞洲人，他在教室也總是自己坐，而且不說話。」第一學期結束後，湯米就被退學了，他覺得是自己失敗，而不是學校教學失敗，因此也認定不再嘗試念書。

在回顧自己幾乎全是白人的世界時，湯米想起和班上兩位黑人同學之一交朋友的故事。他說：「我邀請米西（一半黑人血統，他形容她是『自視甚高的多頓人』）參加我們的返校畢業舞會。大家都以為她是模特兒。」但湯米補充：「我和她只交往了幾個月，因為她和她的醋罈子前男友復合了。」至於黑人的歷史，湯米所知不多。「我不確定是我沒有留意，還是學校沒教。但老實說，在上大學之前，我不太清楚黑人是怎麼來到美國的。我是看《勇者無懼》（Amistad，一部關於一八三九年奴隸船叛亂的電影）和《自由之心》（Twelve Years a Slave，關於一個自由的黑人被綁架並賣為奴隸的故事）才認識奴隸制的，然後看《辛德勒的名單》（Schindler's List）認識了猶太大屠殺。」

湯米也透過電視認識黑人的生活：「我們家有段時間沒有電視。老爸會用自己的名字租一台，帳單金額太高的時候，老媽就把電視轉到她的名下。我看《天才老爹》（The Cosby Show，一部關於富裕黑人家庭的情景喜劇），然後心想，那些孩子的家境比我好太多了。他們有零用錢拿，而且都可以存起來。他們的父母不會大呼小叫，也不喝酒。他們住在漂亮的屋子裡，爸爸也不介意他們說話。」

然而，在另一個關於黑人家庭生活的節目裡，湯米突然看見了自己的家庭生活。「我把《好時光》（Good Times）的每一集都看了，每一集都超愛。」這是一部一九七〇年代的情境喜劇，講述在芝加哥的一個黑人家庭面對失業、汽車拋錨和驅逐通知等困境的故事。「有一幕是，」湯米回憶道，「女主人佛羅里達在和她的女性友人聊天，朋友吐露心聲：『我總能知道什麼時候是星期六早上，因為我醒來的時候，眼睛都瘀青了。』這代表佛羅里達朋友的老公星期五領工資，星期五晚上買醉，回家就動手打老婆。」

「但真正吸引我的不是故事本身，而是人們聽了之後都大笑。佛羅里達的朋友笑了，佛羅里達也笑了，在電視錄音裡，觀眾也笑了。我記得小時候的我納悶，為什麼他們都在笑？晚上我會爬到哥哥的床上。我能聽到我爸在樓下發酒瘋，對著老媽吼叫、罵髒話，打她，把她推去撞牆，還咆哮『那不痛！』老媽對老爸叫喊『不要這樣！』我嚇死了，我想哭。」

隨著湯米長大，父母的生活急遽惡化。湯米說：「一九八〇年代，我念高中的時候，老爸丟了顧礦場的警衛工作，然後到一家木材廠當主管。木材廠關門後，老爸到我羅伊叔叔的路面養護隊工作，用推土機在公路上割草，領著最低工資。我家就是那時起開始欠稅。有一次我爸從推土機摔下來，背部受傷，醫生發現他得了癌症。」隨著家裡的錢耗盡，「我們家從三輛車變成一輛，我們幾乎也養不起僅剩的車。我們請領食物券，這讓我爸非常困擾。我心想：我們家是不是也變成了那種階級的家庭？我們覺得很丟臉。」

接著，湯米的父母開始愈喝愈凶。「老爸喝時代威士忌（Early Times）配 Tab汽水，老媽喝伏特加配雪碧，整天都在喝。到下午六點，我會試著出門。他們吵架，老媽會哭，老爸會因為她哭而發脾氣。就是那時候我聽到他咆哮，『那不痛』。」

家裡的房子年久失修，他的父母搬走，住進了一輛拖車屋，然後又接連被要求搬去照顧兩個問題兒子，直到他們自己先後過世。

在這悲劇的家道中落過程中，湯米也看到了羞恥。「我覺得，我爸愈是感到丟臉和憤怒，他對老媽好像就愈生氣，還有對我也是。」但這些情感的轉變都是發生在家門內，在他父親備受外人推崇的「好男人」乃至「好爸爸」的名聲背後。「我爸很受鄰居朋友歡迎，他對我的兩個哥哥也都很好，但他從來不喜歡我。他對我不喜歡運動感到失望，他對我不喜歡釣魚感到失望，他對我不是陽剛的男人感到失望。我沒辦法得到他的認可，就好像他對我這種男人有偏見一樣。在我十歲到十五歲的時候，他對我狂鞭猛抽，非常凶狠，我根本不知道為什麼。」

＊作者亞莉．霍希爾德（Arlie Russell Hochschild），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社會學系榮譽教授。本文選自作者著作《被偷走的驕傲：從失落、羞恥到奪回尊嚴，揭開激化美國政治對立的真相》（八旗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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