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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浩觀點:他們無限忠誠,却被無情處置─被國家背叛的軍人

2018-11-02 0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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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疾風魅影─黑貓中隊》紀錄片,感觸很多。這是一部敘事感人,條理清楚的好作品。楊導演以紀錄片還原「黑貓中隊」的歷史真貌,還原大時代下小人物的真實血淚,特別聚焦葉常棣張立義兩位飛行官的奇特經歷。1960年代,空軍「黑貓中隊」駕駛U2偵察機深入中華人民共和國領空實施偵照任務,在7萬呎高空蒐集戰略性情資。「黑貓中隊」計有27位隊員完成訓練,共執行220次偵照任務,折損12架U2機,有10位隊員失事殉職,而葉張兩位被解放軍擊落俘虜和長期關押。

經過如此重大犧牲蒐集的情資有什麼用呢?《疾風魅影》只以「呈送總統過目」簡單帶過,有點可惜。其實,「黑貓中隊」與美國中央情報局合作的「快刀計畫」,與迄今鮮為人知的國軍最高機密「新生計劃」有關。「新生計劃」的全稱是「中美聯合戰略目標計劃」,其要點為「策劃對大陸共匪各戰略目標之分析研究,並不斷偵察監視此類戰略目標之進展,認為必要時立即予以摧毀」。根據蔣經國與中情局局長麥康的協議,「本計劃所蓋括之匪戰略目標,以共匪核子與飛彈設施為主,其它重要軍事工業次之,由於其最終目的為對上述目標之破壞,故本計劃各階段列為國家之最高機密。」「新生計劃」相關參與人士幾十年來一直守口如瓶,絕少談及。可能因為楊導演在拍攝本片時,國史館的檔案尚未解密,他並不了解「新生計劃」內幕。

1963年7月,「黑貓中隊」的情資找到了中國的一座鈽生產反應堆,位於內蒙古包頭,據此,中情局估計,最早中國可在1964年初進行核試驗。1963年9月13日,美國總統甘迺迪在白宮召見蔣經國,問他是否可以派300到500人突擊隊乘飛機到遙遠的中共原子設施,比如包頭,這些飛機是不是可能被擊落。蔣回答說,這已經與中情局討論過,這樣的操作是可行的。蔣經國隨後與中情局達成協議,共同組織對中國核武設施的破壞行動。他回台後,經蔣介石批准,指定衣復恩少將為「新生計劃」台方負責人。衣復恩少將是空軍副參謀長,當時也指揮「黑貓中隊」的行動。

1964年9月15日,就在中國首次核試爆前一個月,「新生小組」根據「黑貓中隊」的情資準確判斷「共匪可能於最近期內在塔克拉瑪干沙漠之北部施行核子試爆」。中國首次核試爆後,蔣介石與中情局官員就毀滅中共核能力的行動進行了多次談話。會後,蔣經國派「黑貓中隊」對鎖定目標進一步偵照。1964年10月31日,「在泰國U2機飛經蘭州,偵察匪的鈾的製造發散廠,成功起飛,一路氣候甚佳,平安回台。」1965年1月10日晚9時,蔣經國親自去空軍總部觀察張立義飛越包頭原子能工廠上空偵察。 U2機於9時15分到達包頭核子設施之位置,再過四,五分鍾,即可通過目標,完成照相任務,脫離危險,但9時17分該機突然消失。蔣經國估計 U2機是被共軍導彈所擊落,但他很疑惑為何機上的反電子設備未呈現反應。蔣經國當時以為張為國犧牲,不知道他已跳傘被捕。張立義這次失事對「新生計劃」打擊很大,因為沒有最新的偵照,就無法策劃對包頭空投突擊隊行動;而且如果共軍導彈能輕易打下U2高空機,低空運輸機群運送500人突擊隊,就是去送死了。1965年5月中國第二次核試爆後,美方認為已經錯失破壞行動的機會,決定放棄「新生計劃」

2018-09-05_黑貓中隊和U2偵察機。(翻攝Youtube頻道「疾風魅影 黑貓中隊」)
黑貓中隊和U2偵察機。(翻攝Youtube頻道「疾風魅影 黑貓中隊」)

《疾風魅影》談到「歷史的殘忍」,指責1972年尼克森訪問北京前後,告訴周恩來要終止U2機偵測行動,「敵人比我們早知道黑貓任務要停止,美國單方面結束任務時,我們只是被通知的。」楊導演可能不知道,1965年中,美台放棄「新生計劃」後,「黑貓中隊」就不再飛中國內陸而改為沿海斜照相,但主要因爲美國衛星偵測能力的發展,1970年便停止飛行了,早於尼克森訪問北京。隨著美中關係緩和,美國於1974年6月11日正式中止計劃並撤退美方人員,也是歷史的必然。

葉常棣於1963年11月1日被擊落俘虜,張立義於1965年1月10日被擊落俘虜,兩人於1982年11月10日被中共批准經香港回台灣探親。紀錄片中說,經過以前的長官通報,當時國防部長宋長志兩次報告蔣經國,但蔣不置可否,葉張兩人終於被拒返台,中華民國政府還拒不提供護照,兩人後經中情局協助移居美國。

20181012-黑貓中隊專訪,導演楊佈新。(甘岱民攝)
《疾風魅影─黑貓中隊》導演楊佈新。(資料照,甘岱民攝)

楊導演認為被俘軍人被拒於國門之外,幾乎是遭到國家背叛。不過,楊導演和葉張兩人可能都沒讀過郝柏村的「八年參謀總長日記」,不知道郝在決策過程中的推波助瀾。1983年3月3日,郝柏村自記「國軍自國父『軍人精神教育』即以不成功便成仁為精神教育的重點,領袖痛感大陸失敗乃由於將領失節,故來台整建軍隊初期,即以『軍人魂』及『民族正氣』兩篇訓詞,重振革命精神與軍人氣節。五十年代初期U2飛行員張立義及葉常棣被俘,近被中共利用為統戰工具,抵港請求來台,不能接受,聞美中情局頗為關心,吾人立場應向其駐台代表說明」。3月10日,郝柏村又記「對於兩位U2飛行員成為統戰工具事,烏副總長今日約見CIA代表陸士偉,說明我之立場及理由,獲其諒解」。

1990年9月4日,葉、張兩人才從美國返抵台灣,空軍給兩人授勳卻立即安排他們退伍。葉、張兩人對國家無限忠誠,卻遭蔣經國和郝柏村的無情處置。2016年中,葉常棣和太太由美國搬回台北定居,11月底卻在運動後猝逝。總統蔡英文親自前往致祭,並頒贈褒揚令,也算國家還葉一個公道。據報導,《疾風魅影》播出後,楊導演曾評論「那個時代,你讓他們相信忠貞跟理念,從桃園機場起飛,20幾年後才踏上台灣,那個……」談到此處,楊導長嘆一聲,「那是最無奈的。國家總是叫軍人服從,可是政治會轉彎,軍人是最不會轉彎的。」不過,郝柏村這個軍人恐怕是很會轉彎的。

*作者為牛津大學國際關係學博士,著作《意外的國父》(八旗,2017),《冷戰中的兩面派》(有鹿,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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