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慶岳專欄:粉絲

2018-03-25 05: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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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疑惑,或許「粉絲」根本就是「『天生不能』與人發生長久關係那種人的代稱?」(示意圖,盧逸峰攝)

作者疑惑,或許「粉絲」根本就是「『天生不能』與人發生長久關係那種人的代稱?」(示意圖,盧逸峰攝)

匿名女子居然以持續不間歇的頻率,透過電郵對我發出親暱私密的話語訊息,同時做出追蹤觀察我活動起居的貼心提醒,才發覺原來被人透過公眾與私己平台緊密盯視,令人頭皮發麻。

我出版了一本小說,因為主要的發展軸線源自一名女子持續幾年來,對我不斷以電郵表達好感的離奇故事,於是特別引來一些媒體的好奇報導。同時由於報導裡以「粉絲」稱呼這名女子,也讓我錯愕地開始思考起這兩個字的究竟意義。

我自小就明白這種對遠方他者仰慕之情的存在,但那時多是以影迷與歌迷做稱呼,而那些會認真地以紙筆書寫做表達的,多半是含著默默情懷的平常女性。我以半是困惑不解、半是羨慕她們能夠自我沉迷陶醉,那樣旁觀他者情事的心情,遠遠望著這種若有若無的人間關係。

後來進入設計與文學創作領域,逐漸遇到一些前者長輩,無意間談起在日常生活裡,被這樣粉絲仰慕與追隨的情況。然而,令我覺得意外的,是他們語氣透露出來的,竟非對此的歡喜感謝,反而是隱隱的不安與困擾,甚至也感覺他們有著身心安全的憂慮。

我雖然寫作數量不少,但從來沒能列身入知名與暢銷的行列,自然覺得這些與粉絲相關的事情,應該與我八竿子扯不到一起。偶爾會收到陌生者表達的好意,也頂多是驚鴻一瞥,就自己消失去,像是那些忽現忽逝的暗夜流星,並沒有特別去在意。

當某位匿名女子居然以持續不間歇(基本上是每周一至兩封)的頻率,透過電郵對我發出親暱私密的話語訊息,並且完全不在意我的漠視不回覆,以著近乎自言自語的腔調,潺潺敘述她的日常生活點滴,同時做出追蹤觀察我活動起居的貼心提醒,才發覺原來這樣被人透過公眾與私己平台緊密盯視,是如何可以令人頭皮發麻。

之後女子甚至改以中文的本名現身,除了坦述自己的身家背景,以及開始附上各種生活照片外,還直接暗示想共同生活的強烈意願。這樣單向的滿腔熱情,讓我開始有些擔憂,因此間接地依她提供的訊息,請她在某處當義工的單位主管,提醒她這樣作為的騷擾可能,並且在(我確知她有以假名在追蹤)我的臉書上,分別先後兩次擷取她信件的局部,以徵求朋友們的意見為由,公開表達我的不悅與拒絕。

然而,這些婉轉的表達,都沒有任何作用。似乎某種難明的強大意志,使得她的行徑不僅沒有退卻,甚至開始在我的公開演講座談裡,坦然現身來面對我。雖然從沒有與我做交談,但有一次就直接走到我面前,帶著微笑地不語瞪著我,讓我只能緊張轉頭走開去。

我基本上覺得自己陷入了什麼迷障,完全不知如何脫離開這樣擾人的局面。忽然想到何不乾脆寫成小說,一如過往我總以書寫來面對生命或生活的困境,讓書寫成為化解謎團的出口。這之後,我將這位意志堅定也長期困擾著我的女性,與另一位我一直崇拜景仰的法國女性──基督教神祕主義者薇依(Simone Weil,一九○九至一九四三),在小說裡做了我也不明白原委的連結對比。

並且我逐漸發覺這兩位被我分別嫌惡與崇拜的女性,居然有著許多接近的特質。尤其對於某種「愛」的堅定不移、不求回報的付出精神、可以自我成就的滿足,都有著十分接近的行為徵狀。當意識到這件事情,讓我不僅是感覺詫異,也開始用不同的角度,重新省思在這過程裡,我所顯現的自我形貌,也因此看見我所暴露出來的毛病。

小說寫完後,對結構與內容依舊不安,決定冒昧寄給我自大學就十分尊敬、卻其實從未見面或說過話的前輩小說家宋澤萊,請教他對於這小說的改正建議。宋澤萊迅速地看完,立刻回覆相當正面的肯定。並寫了近三千字的推薦文,其中提到某種有著特殊性格、不能真正在現實裡與人相親近的人,尤其令我有著強烈的省思衝擊。

宋澤萊是這樣寫著:「應該說這些人性格比較像被投入到人間的雲游仙靈,由於自由往來就是他們生命的全部,他們不是『不願』、而是『天生不能』與人發生長久的關係,他們的來去好像一片雲,飄飄自如,不留任何痕跡,因為任何限制,都會戕害她或他的生命。」

這段話解開我對本來南轅北轍、卻被我無因放在一起書寫的兩位女性,為何可以同時存在我本來好惡兩極的態度裡,卻似乎又能怡然相容的困惑。另外,更讓我忽然明白與理解到,可能正因為我也同樣是一個「不是『不願』,而是『天生不能』與人發生長久的關係」的人,我才會長期被薇依所吸引,以及那位持恆對我寫信的女子,才會如此對我作為的吧!

所以薇依對於上帝堅定不移的信仰,與那位女子對於持續書寫信函給我的堅持,或許和我對文學寫作的執迷不悟,可能都因為我們「不是『不願』,而是『天生不能』與人發生長久的關係」?更或許「粉絲」根本就是「『天生不能』與人發生長久關係」那種人的代稱?

這讓我釋懷地鬆了口氣,也見出我所以會宿命地如此固執,包括與他人因此產生類同「粉絲」矛盾的情境與行為,或許根本只是「因為任何限制,都會戕害他的生命」,只能殉逃入「粉絲」一族的情狀,終於不得不爾的結果吧!

*作者為元智大學藝術與設計系系主任,小說家、建築師。本文原刊《新新聞》1620期,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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