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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031-SMG0035-快訊小紅條兒

阮慶岳專欄:外省巷

我成年後曾經幾度蓄意回去那條外省巷,想試著尋找金山街一○三巷的痕跡,奇怪地卻一直無從辨識出來究竟何在。圖為俞大維故居。(資料照,柯建銘辦公室提供)

我成年後曾經幾度蓄意回去那條外省巷,想試著尋找金山街一○三巷的痕跡,奇怪地卻一直無從辨識出來究竟何在。圖為俞大維故居。(資料照,柯建銘辦公室提供)

我10歲時舉家遷到台北,父親煞費苦心選租了一間獨棟獨院、有著比人還高紅磚牆護衛的日式屋子。那條巷子的模樣,我依舊記憶清晰,地址是還能朗朗上口的金山街103巷。

我父母都是生在福州、戰後來台的外省人,他們當時是在省政府的不同廳處工作,因為同鄉的因緣相識結婚,還一起生養了六個小孩。父親因為一個機緣,被派到少有外省人的屏東潮州,一直工作了十六年。我們一家早期的生活與記憶,也與這個閩客交居(其實是閩南人為主,客家少數,也會偶爾見到原住民出現)的小鎮牢不可分。

我十歲時舉家遷到台北,父親煞費苦心選租了一間獨棟獨院、有著比人還高紅磚牆護衛的日式屋子。那條巷子的模樣,我依舊記憶清晰,地址是還能朗朗上口的金山街一○三巷。整條巷裡全是這樣的日式屋子,相當的寧靜清幽,卻鄰居相互不往來,與我原本在潮州的日常生活,完全迥然相異。

後來我漸漸知道巷子裡住的,多半是中高階的外省公教人員,有些體面一些的家戶,不僅有私人三輪車,家裡還甚至住著車伕。父親當時安排我與弟妹分別插班進入被稱做外省小學的女師附小。學校的校風非常活潑開放,與我過往小鎮念的學校全然不同,班裡大半的外省小孩,能言善道大方活潑,也讓我吃驚不已。

父親擔心我們無法自行搭公車上學,便與麗水街顯得摩登港式公寓裡的女孩,合租一輛代步的三輪車上下學。那女孩滿臉自負驕氣,雖然同車一年,卻一句話也不和我們說。這樣在溝通與交往上的困難,也顯現在學校的日常裡,譬如同班男孩熱中的運動,是我在潮州從來沒見過的籃球與足球,而我原本熟悉的棒球,竟然無人知道那是什麼。

甚至每日升旗時大家朗朗齊唱的校歌,我大概一年後才弄清楚大約是在唱些什麼,困惑與挫折因此不能停。但是現在想來反而覺得好笑,因為那首讓我十分挫折的校歌,其實未免太難太離世了吧!歌詞是這樣的:「巍巍黌舍,雄踞鯤北,朗朗絃歌聲。三千學子,國之菁英,誠敬勤樸,敦品勵行,好學不倦,有始有終,幼年立大志,傚法鄭成功,為國家砥柱,為民族干城……。」

民進黨立院黨團總召集人柯建銘,2日走訪俞大維故居,認為該建物承載台灣動盪時代,值得緬懷人物與風潮的驅動,「是該保存,不該拆的,是無價的。」(柯建銘辦公室提供)
俞大維故居(資料照,柯建銘辦公室提供)

我在潮州時就自覺到身為外省人的身分差異,但反而是與真正外省的鄰居、同學在一起時,我才覺察到自己的格格不入。這樣的不適應也發生在我們家居的環境選擇上,父親後來大約明白他精心挑選的金山街一○三巷,並不是適合我們身家背景的居住環境,尤其是認知到階級收入的現實差異狀態,隔年就迅速遷到相對偏遠的永和竹林路的小巷子。那個弄子裡的鄰里,雖然依舊多是外省的公教家庭,但是孩童們很快就與我們打成一片,我也改成日日自行搭公車去女師附小上學了。

我在潮州日常生活的語言是台語,我的國語也比周遭一般的小朋友好一些,但是到台北時的語言狀態,卻忽然發生大轉換。我意識到自己的捲舌音,並不能正確發出來,也就是說我其實並不能說真正標準的國語。這還不算什麼,我小妹在女師附小初入小一的第一天,竟然聽不懂老師與同學的國語,回家還哭了很久。但她反而是家中最後真正能說得標準國語的人,甚至還考上中廣新聞台的主播,後來是因為選擇出國念書,才放棄了這個機會。

我在金山街一○三巷僅只有住一年,一個鄰居都沒能認識,但還是能感受得到環境的差異衝擊。我一直記得那種濃濃的外省氣氛,譬如過年時貼春聯、放鞭炮以及晾曬火腿香腸的熱鬧感覺,還有看到鄰居過節出入時,所特意穿著的馬掛與旗袍,都讓我印象深刻難忘。

我那時會在金山街附近遊走,記得如何在和平東路發覺一家小書店,買了我生平第一本東方出版社演義小說的喜悅興奮,也從此有了愛去那書店的習慣。我也記得走到大約是新生南路一帶,見到楊柳垂蔭與溪流湍湍的瑠公圳時,心中感受到悠閒與美麗的歡欣。

但是我現在已經不太感覺到那樣外省人群聚的小巷子氣息,就好像那些所謂外省人的文化,也正逐漸在淡去一樣,變成一種帶著些許記憶與鄉愁的殘餘事物,或說是慢慢地融入到其他更廣大各樣文化的拼圖裡,不復有著原本濃烈的獨自氣味了。

我成年後曾經幾度蓄意回去那條外省巷,想試著尋找金山街一○三巷的痕跡,奇怪地卻一直無從辨識出來究竟何在。記憶裡成排的日式低矮住宅,已經被眾多式樣沒什麼差異的四層公寓所替代,那間小書店與蜿蜒的瑠公圳,當然更是完全失去了蹤影。

我會試著去回想曾經住在巷子裡的那些外省人,卻發覺面目也一樣十分模糊了。這樣的事實讓我有些驚訝,尤其那個曾經讓我印象深刻、甚至有著衝擊感的外省世界,居然如今已經顯得如此遙遠,也幾乎難以尋見了。

而且這樣的模糊與遙遠,會讓我不斷想到同樣身為所謂外省人的我,其實也有著對於自我的類同感覺。那是一種身世與站立點的模糊,就彷彿在每次聽到熟習的某種鈴聲響起來,卻難於分辨聲音的源處在哪裡,那樣既是慌張也不安、卻只能四下張望的難堪焦慮狀態吧!

*作者為元智大學藝術與設計系系主任,小說家、建築師,本文原刋《新新聞》1608期,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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