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慶岳專欄:最美麗的街道

2017-11-18 0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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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記得烈日下看著工人栽種著細瘦的梧桐樹,無論如何不能想像居然長成需要雙手環抱、並且蔭蓋庇頂的老樹模樣......」(圖/Devin Huang@flickr)

「我還記得烈日下看著工人栽種著細瘦的梧桐樹,無論如何不能想像居然長成需要雙手環抱、並且蔭蓋庇頂的老樹模樣......」(圖/Devin Huang@flickr)

民生社區當時宛如一個大工地,蓋房工人經常攜家帶眷住在施工的公寓裡。我總是看到白天在工地忙碌的婦女,傍晚在地板生爐火煮飯燒菜,並在廊前沖洗裸身的小孩。

我覺得最美麗的街道,就是我曾經生活了幾十年的富錦街。

我在國一的時候,先是一家人從潮州北上,輾轉租了兩年的房子後,父親覺得生活與就學都不能安定,終於在朋友的介紹下,買下了這間在民生社區裡的二樓公寓。

那時候的富錦街以及整個民生社區還在進行建房整頓工程,四處景象顯得禿露荒蕪,完全看不出日後竟然如此濃蔭華麗的姿樣。我們遷進來時,整排公寓大半空置無人,我和弟弟會穿梭遊蕩在這些空屋裡,甚至爬到屋頂的平台上,去眺看北邊的松山機場,興奮地嚮往著每一架飛機的起落。

民生社區當時宛如一個大工地,蓋房工人經常攜家帶眷住在施工的公寓裡。我總是看到白天在工地忙碌的婦女,傍晚在地板生爐火煮飯燒菜,並在廊前沖洗裸身的小孩,與我們大半公教家庭的拘謹生活,顯得迥然對立不同。然後,看著這樣四處隨著工地遷移的一家家的人,幾個月後隨著屋子建好,就游牧般地消逝出我的日常生命去。

有一次基隆河的大水淹進社區,一樓住戶都搬遷到樓上空著的公寓裡安身。大水這樣漫著不去,大約有一個多星期,我們後來只能在陽台等候救援艇拋出來的麵包救濟。然而,雖是身為困在洪水裡的災戶,大家都安靜等著水退去,然後重新整頓起生活。

那時,身邊的人似乎都在遷徙的狀態,所有的日常事物彷彿也都在拆除或興建的過程中。但是,富錦街在這樣的恍惶不安中,慢慢地畢竟成長安定起來,譬如我還記得烈日下看著工人栽種著細瘦的梧桐樹,無論如何不能想像居然長成需要雙手環抱、並且蔭蓋庇頂的老樹模樣。

我覺得富錦街最鼎盛的時候,就是所有人、花樹與物件,統統終於覺得心安落定的時候。譬如那時半夜摸黑起來,家家戶戶熬夜看威廉波特少棒比賽,覺得整條街同聲喧譁翻騰,心情與心思都相互明白,像是有人辦著什麼喜事的歡欣著。或是元宵節到來,也不必誰來招呼約定,夜裡一暗下去,各家小孩都自然攜燈籠聚到公園,開心地相互穿梭以燈火招呼示意。

有一天母親晚餐時,興奮說起來白天有電影公司來家裡勘景,說我們家陽台沒有搭蓋出去,又正好面對著已經綠意滿溢的小公園,特別適合他們想拍的戲。母親顯得得意,尤其興奮女主角是張艾嘉:「是真真正正的─張─艾─嘉─呢!」但是,後來卻不知為何就沒有下文了。

那以後,就常見到有人用這段路來打燈拍戲,看多了也不覺得怎麼特別了。唯有一次是已經遷校空著的大華小學,說正在拍由林青霞領銜的《八百壯士》,想一睹林青霞風采的人,把富錦街尾興奮地圍了起來,但這戲不僅拍得久,也把圍觀者隔在遠處,大家根本見不到什麼明星現身。

圖為《富錦街這條街上的那些故事》劇照。(取自臉書粉絲專頁)
圖為《富錦街這條街上的那些故事》劇照。(取自臉書粉絲專頁)

我後來出國念書工作,回來再看富錦街,覺得已經有如成熟婦人,既端莊也滿是韻味,尤其兩排長得與四樓公寓齊平的梧桐樹,隨著四季展現各樣色澤疏密,更是令人喜歡著迷。但是,我也注意到時光同樣降臨到鄰里的人家,他們同樣的兒女都陸續長大,並且各自搬遷遠去,遺留下逐漸老邁空洞的家。

民生社區霎時間覺得忽然就老去,讓人只能感嘆也無力做什麼。我一度懷著哀悼般心情,惋惜這個美好的社區,必不免將步向所有老舊街弄的同樣宿定命運,因而早晚必遭世人轉身遺忘。

母親在這時也出現失憶的徵狀,加上她本來就微弱的視力,幾次出門到街角菜車買物,竟然就走不回自己的家來。這讓我們認真思考搬離富錦街的老公寓,並尋找有電梯與管理員的居所可能,但因為母親喜歡這裡的鄰居舊識,終於還是打消了念頭。

在這樣顯得衰敗的擔憂同時,不知不覺開始有許多年輕的設計人與小公司,大半因為喜歡這裡的環境與氛圍,慢慢地各自移居進來。這些新生活者陸續出現,逐步為社區注入煥然的力道,老去的舊住戶與年輕的時尚者,怡然共同走在樹蔭的紅磚道上,漸漸成了日常的景象。

而我所長久住居的這段華蓋綠蔭富錦街,更是春天般地開始招來許多有趣的年輕店家,開設出饒有風采的品味店面,讓更多人慕名而來,一時間也忽然成了台北的一處特色景觀點。

我現在不住富錦街,但還是會常回去那裡,每次依舊覺得溫馨喜歡。富錦街當然不全然是我曾經記得的模樣,但它也從來不曾背叛過我的任何記憶,就只是觀看著時間與人事的更替,像那些活過半個世紀的梧桐樹一樣,每天認真美麗地展現自己,也開闊地歡迎所有來往的生靈居者,共享共創一條街道的日日生活。

我一直喜歡富錦街,因為這裡有我的記憶,以及我對它繼續存有的未來想像。而且,我完全覺得我已經住過半生的這街道,有時更像是一條寬闊的大河,生生不息地承載著許多人的生命記憶,既寬容也源源不絕。

於我,這就是富錦街所以美麗的原因。

*作者為元智大學藝術與設計系系主任,小說家、建築師。本文原刋《新新聞》1602期,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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