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雅婷觀點:性別‧政治‧身體—朱孟庠畫下台灣百年婦運

2017-11-18 05:20

? 人氣

 暮春寂寞的情色女郎,身型單薄,臉帶憂思。人生就這麼一趟一回,匆匆青春已逝,蒼涼。聽長輩談:過去在生活艱困的年代裡,許多青春女子,成了一家生計的守護者,早期南部有所謂妓女村,女人賺皮肉錢養家,令人動容。犧牲自我,照顧家庭,神女是敬稱啊﹗朱孟庠畫作〈神女——孤單的阻街女郎〉,油畫,130 × 97 cm,2015。(作者提供)

暮春寂寞的情色女郎,身型單薄,臉帶憂思。人生就這麼一趟一回,匆匆青春已逝,蒼涼。聽長輩談:過去在生活艱困的年代裡,許多青春女子,成了一家生計的守護者,早期南部有所謂妓女村,女人賺皮肉錢養家,令人動容。犧牲自我,照顧家庭,神女是敬稱啊﹗朱孟庠畫作〈神女——孤單的阻街女郎〉,油畫,130 × 97 cm,2015。(作者提供)

數千年的父權宰制下,女性身心一直承受著莫大的威脅與壓迫,直到上世紀1960年澎湃的人權運動,女權才漸得伸張。然而至今仍有許多國家,女性連最基本的「活著」都是個挑戰,如阿富汗、剛果、巴基斯坦、印度以及索馬利亞……女性生活在強暴、家庭暴力(遭男性親人榮譽處決或替男性親人頂罪……)的恐懼中。也許今日的台灣已然男女平權,但解放是需透過政治實踐,而這其中的道路卻又十分漫長。難得一位覺醒的女性藝術家,以深刻的人文關懷,記錄台灣婦女走過的艱辛之路,朱孟庠是一位始終如一,不改初衷,不隨藝術市場喜好而畫的左派女性主義創作者。

1982年孟庠20歲師專畢業,在貧民區任教,見應如初生朝陽的學生,卻身染性病心痛不已,從此開始邊緣女性的關注,1987年隨著「彩虹專案」「反對販賣人口——關懷雛妓」運動,遊行至華西街,並到台北市桂林分局遞交抗議聲明。此後她便時常在未改建前的龍山寺附近觀察社會底層的生活,如盲眼按摩人、流浪漢、站壁流鶯……她走過台灣婦運,弱勢關懷的左派情懷,一直是她的藝文創作的核心精神。2016年小桃阿嬤過世,她再畫下慰安婦系列,她畫筆下的人物,可說是橫亙一甲子的婦運紀實,當然最終期待女性能翻轉生命,掙脫支配與宰制,得到心靈上的自由。

朱孟庠,〈神女——年輕的原住民女郎〉,油畫,130×89.5 cm,2015
畫家說:「三十年前見到的一位原住民少女,她傻笑著說:『還蠻喜歡這個工作,賺錢養家,給別人快樂,自己也快樂。』」打破了畫家的慣性思考,於是思索著也應該給性工作者的尊嚴。不同於男性畫家對女體的描寫,孟庠《情色》系列開始討論此刻板印象並試圖顛覆。女孩直率帶著懵懂的憨氣,更教人心疼。朱孟庠畫作〈神女—年輕的原住民女郎〉2015 130×89.5 cm 油畫 。(作者提供)

朱孟庠的FREE‧WOMEN〈女人想飛〉女性視界個展剛結束,我用心體會她集合2015年〈折翼天使〉及2016〈神女〉〈慰安婦〉等感人作品,筆下雛妓、公娼、紅燈女、盲眼按摩女、舞女、檳榔西施、慰安婦等栩栩如生,最終在2017〈女人想飛〉積極呈現了生命的躍動,鼓舞女性勇敢地築夢飛翔,讓自己的視野海闊天空 。孟庠的畫作宛如再現台灣婦運百年,結合理論與實踐,做為一個藝術工作者,她始終凝視著處境中女性角色嬗變,做為一個革命者,她革掉女性傳統命運枷鎖,將女性視角提升,凝視觀看這千百年來做為女性身體的生命經驗變化本身,在社會脈胳當中如何以抗拒並重合這差異變化的可能性。

馬庫塞在《愛欲與文明》之後,於1969年寫下《論解放》第二章談到「新感性」,我也願意使用這樣的詞彙來形容這位藝術家,在《愛欲與文明》中談到人類獲得解放的藍圖:解放必須由一種政治實踐去實現。孟庠透過一筆一劃形塑出她的所見所聞,並意圖描繪在父權意識型態曖昧扭曲的女性面容,特別是這樣的對抗本身,不是只在紙上談兵而已,而是走入人群,走入這些被視為低層性工作者,與她們對談,並且實際以手牽手、心連心的方式,引領這些婦女走出自身的命運梱綁。朱孟庠社會關懷面向遠深過國內任何一位女性藝術工作者,也因此我稱她為革命的藝術家,她時常遊走在否定自己藝術這條路上,做為否定藝術,也是反美學的精神所在,她否定自己所立足父權社會上的形象,因襲傳統價值而瞞盰學語,讓自己成為體制上承接的傳統命運而已。做為新感性的女性主義者,她試圖建構出屬己的本真的新的道德與文化,她設法去除雛妓、公娼、紅燈女、盲眼按摩女乃至於慰安婦的污名標籤,孟庠的藝術與政治的雙重面向,使我不得不提及這位新時代女性的『新感性』,這是藝術家的社會關懷與藝術的結合。

 朱孟庠畫作〈人間煉獄----集中營〉 2016 162×120 油畫
軍妓不只在日治時期,國民黨實時期也有,皆是國家暴力對於女性的宰制。看到一段資料記載:練武房的屋頂由於美軍空襲而變得千瘡百孔,一間間的隔板,仰面朝天的慰安婦從屋頂的破洞可看到一片鉛灰色的天。雨水從屋頂漏下來,但「慰安」並未因此而中斷。朱孟庠畫作〈人間煉獄——集中營〉(油畫,162×120cm,2016)。(作者提供)

誰說藝術不能有政治性呢?一位長期關懷社會議題的藝術家,其選擇必然是孤寂的,因為台灣藝術圈基於廣大市場考量,一向避免談及政治或者不涉及政治面向。然而朱孟庠這位藝術革命家,她以一貫作風忠於自己生命的『新感性』這個不討喜的政治面向,來進行藝術的政治實踐。另一方面孟庠也用心探索女性的內心世界,渴望打開女性心靈的祕密抽屜,舉凡女性愛情、婚姻、生育、身體、性別認同、性自主權、 性別與政治……她都思考著、畫著,一如黑盒子的揭密,直探靈魂深處。

朱孟庠畫作〈折翼天使之墜入火坑〉2016 233×91 cm 油畫
1987年反雛妓運動是台灣婦運史上重要的里程碑。「反對販賣人口--關懷雛妓」行動呼籲社會關懷原住民少女被迫從娼的現象,要求政府取締不法的色情行業。雛妓問題涉及了兒童買賣、人權問題,較之於「純粹的」女性議題更具「政治正確性」、更容易獲得社會大眾的認同。畫中,層層肌理是烈焰燒灼的身體的印記。朱孟庠畫作〈折翼天使之墜入火坑〉(油畫,233×91cm, 2016)。(作者提供)

朱孟庠勇於去除掉喪失自由的舊感性,展現在「使人感到必須廢除不義和悲慘」,「反對暴力與剥削的鬥爭中」。審美造就了新感性,新感性使人由受制於的壓抑的現實中逃脫,獲得一種解放,並創造出自由的領域,從而與理性重建一種和諧的關係。孟庠著重這種新感性抒發,強調女人身體不是市場的消費商品,不再以競爭性剝削或恐怖為基礎,並且意圖擺脫不自由社會的抑制滿足,而這便是一種新感性革命精神。

藝術家筆下「自由的想飛」之意象其精神是對抗,是女人的身體不能忍受任何抑制,或者說所有的人不能容忍這樣的壓抑與不自由,於是在畫作中大量呈現創作者本身的焦慮與強烈對比,這樣的敏感纖細的藝術工作者,將其生命本身所體驗的社會文化壓迫的不自由,借由突兀的色調、掙扎糾纏的肌理、狂烈的筆觸,呈顯出女人想飛的精神向上昂揚面向。〈女人想飛〉這又何只是紙上談兵呢?我看到朱孟庠生命軌跡的蛻變,一次又一次翻騰,在深蓄厚積之後,將為我們展開一頁「搏扶搖而直上」的逍遙自在境界,而這同時是女性展現激揚的生命力,獲得心靈的自由及自我實現的時代意象。

*作者為長榮大學實用哲學系助理教授

關鍵字:
風傳媒歡迎各界分享發聲,來稿請寄至 opinion@storm.mg

本週最多人贊助文章

你可能也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