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又天專欄:廢文現象─這一切不會沒有意義

2018-02-25 0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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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指出,這個世代,至少有相當一部份人,對自我的期許,已經降低到「只要被注意到就好了」,同時也完全明白這種感覺是多麼容易流於虛妄。(資料照,圖/取自PTT提供)

作者指出,這個世代,至少有相當一部份人,對自我的期許,已經降低到「只要被注意到就好了」,同時也完全明白這種感覺是多麼容易流於虛妄。(資料照,圖/取自PTT提供)

近年,在台灣最大BBS站批踢踢實業坊(PTT)的C_Chat(ACG綜合討論)板上,「廢文」特別集中、特別流行。我認為這值得文學界、社會學界以至從事文化行業的朋友,予以特別的關注。

如果想要批判,可以簡單地說:有相當多人,選擇以廢文來博取關注,靠著推噓文回應刺激大腦分泌多巴胺,得到一時的愉悅;而整個廢文的風氣,予人感覺是在無可奈何的社會氛圍中以瞎掰、抱怨、吐槽來取暖。然後你可以套到各種批判「年輕人不長進」或「老人壟斷社會資源」的模板上,看你比較想罵什麼。然而我們不應該用一些自己想要強調的理論、結論,去蓋掉對人與事情本身的認識,畢竟年輕人對長輩最常見的一種不滿,就是不好好瞭解真正的情況,就在那邊重覆成見、一味咎責。

所以讓我們從頭開始來說。

什麼是「廢文」呢?目前我還沒聽說有人給「廢文」一詞下過定義,這就可見,我們學界朋友是多麼輕忽了這種已經深入我們網路生活的文體。

我們先用比廣義更廣的「感覺」來說:讓人看了感覺很廢的文章,就是「廢文」,「廢文」這個詞就是這麼來的。這是廢話,但這是必要的廢話,因為這裡不是學術界之類的正式場合,詞義看的不是定義,而是感覺。

「廢」又包含了哪些意思呢?一般而言是沒有用、沒有價值、沒有生產力;進階一點來說,是人家本來預期你有所貢獻,完成任務或者提供一些知識、見解的時候,你相反地給他來一些完全沒用的,甚至是負作用的,這就會被罵「廢話」、「廢文」、「你很廢耶」、「太廢了吧」;再厲害一點,你是故意這樣做,這就叫「耍廢」。

耍廢可以是一件快樂的事,因為唱反調可以帶來愉悅,而社會對我們的「正常」預期是往德、智、體、群、美各種模範看齊,所以「耍廢」可以讓人輕鬆,在同儕間建立某種「革命情感」,甚至可以說是反抗集體主義、講求自由主義的一種表現──這當然是開玩笑,但這同時也是真的。我是從高一(1998)開始學到這個詞,具體誰發明的已不可考,但這是一個你一學到就忘不掉,並且在學校會常常用到的詞。

人都渴望得到關注、有所成就;在學校的常規下,你只有讀書好、表現好可以得到正面的回饋,嚴一點的只看考試、競賽,寬一點的還可包含社團、公益,而問題就來了:一、只有少部份人能站到頂端得到獎勵;二、我為什麼要跟著你的規則去走你的路?於是答案就來了:我們開別的路,另外建立一個成就系統,一個耍廢可以得到包容和鼓勵的系統。

上段還漏了第三個問題:認真用功很累,又不一定能考好,考好又不一定能保證以後……總之我不想那樣做。這當然是故意遺漏的。如果你想正經說服別人,你會故意略去這點不講,而多講一點自由主義之類的政治、社會、哲學理論;然而別人也是人,也懂人性,也可以馬上戳穿你其實只是好逸惡勞而已。所以,如果你不扯那些場面話,一上來便直說我就是沒希望、我就是不想幹,那麼,這便是終極的耍廢。

或許因為我讀的是排名比較前面的學校,又或者十幾年前社會氛圍還沒有今天那麼苦悶,當年我還很少見到廢得如此徹底的,我們多是輕鬆一下開開玩笑就罷了,心底明白該認真時還得認真,畢竟自己也不是真的沒有希望。然而近年似乎愈來愈多了。

目前常見的廢文,約有下列幾種:

一、空洞官腔型

這又可分二種。第一種是作文者是認真想要溝通、表達或是交差,但因為各種顧忌或實力不足,於是在滿篇場面話之後仍然什麼都沒說,頂多就是隱約表達出了「我不能滿足你但不好意思直說」、「礙難照辦請不要為難我」、「我需要你們支持我但我還沒想好具體如何取信你」、「求求你們別再糾纏了相信我就好」、「我也就只能照規定來這樣回應而已」、「這篇命題作文我該用到的詞都有用到了給我過吧」之類的意思。這是會討罵的廢文,因為讀者原本是預期你拿出一點實在的東西的。

而第二種就是故意戲仿第一種,以而反諷人家之無能為;這符合了耍廢的預期,所以是討喜的廢文。如果你認為它還有著破除虛偽、批判體制等等的意義與價值,那它就更是足以在主流社會裡發功、在歷史上起到影響的文章,雖曰廢文,識者必謂之不廢也。例子就先不舉了。

二、滑稽搞笑型

此種可謂「廢文」中的清流,或者說,比較接近傳統的笑話,用一些無用資訊來擺你一道,以取得「廢到笑」之類的讚詞。謹舉一例:

1%1%cchat%%%%-圖一:此種可謂「廢文」中的清流,或者說,比較接近傳統的笑話,用一些無用資訊來擺你一道,以取得「廢到笑」之類的讚詞。(作者提供)
圖一:滑稽搞笑型廢文。(作者提供)

推文反應相當正面:

1%1%cchat%%%%-圖二:推文(作者提供)
圖二:推文。(作者提供)

素食者當然不是草食動物,然而這個玩笑開得也不過份,當時這篇被轉錄到很多地方,包括臉書,我也笑得很厲害。

然而這種廢文其實並不好寫,或該說可遇不可求:它需要靈感、巧思,需要配合相關脈絡來玩弄反差,特別是在人家沒有預期你耍廢的時候來上這麼一下,效果最佳。

但是,如果人家已經預期你會耍廢,例如是在笑話板、個人板(已知你常發廢文)、「靠北XXX」之類專頁,那效果就要差一點了。例如:

(起)我今年三十歲,已經買車、買房

(承)車是□□□、房是■■■……

(轉)我絲毫沒有來自父母的資助

(合)這一切都是靠我自己想像出來的

(原作者待考)

先引起一點不服氣與嫉妒心,然後加碼、再加碼,最後反轉,說是幻想,來回歸庸常,諷刺這個令人又恨又離不開拜物社會,博君一笑。是啦,是可以笑一下,但也就是笑一下。尤其當這種套路的段子,一下子給你看個一百篇的時候,你會覺得也不過如此。哦,還有,上段每句句末沒打標點,是故意的,這樣可以給人散漫的感覺。你試著自己打上標點,感覺就可能會多了一點「這人想搞笑又放不太開」的尷尬。當然你如果想在這上面開發另一種廢文,也沒什麼不可以。

很多編劇和靠著笑話維生的人,天天都在想這種段子,然而久了以後就不得不面對套路化的困境:耍廢是因為反套路,因為旁逸斜出,才有興味;但當它自己成為套路,斜路成了常軌,那就沒意思了,除非社會環境可以提供一個脈絡,支持這種笑話繼續有其在搞笑以外的意義與價值。所以要以這一型的廢文來取勝,難度和寫傳統的笑話、段子是一樣的。

然而,為什麼要執著於意義、價值、清流、取勝什麼的呢?「廢」不就是和這些追求作對的嗎?

於是我們有了第三型的廢文。

三、空泛設問型

首先我們要確認一個前提:人發廢文、說廢話,主要的目的,是想要有人關注我、回應我、理會我,而不是其他。

如果能有很多人讚,那當然好;如果還能靠這個來取得一些名利,更好。但就像上面分析的,這很難,要天時也要努力。所以,退而求其次,只要有人理我就好了。

如何用最簡單的言語爭取關注,又不費太多腦筋?答:小孩子問問題。

「為什麼這個那個是這樣?」「如果這個這樣那樣,會怎麼樣?」我們小時候會問這些,現在長大了也一樣會問,差別是,大人問「為什麼」類的問題之前應該要先做功課,做到現有資訊不足以提供可靠解答時再問,並且說明你目前之所知,以及你真正在乎的、想解決的是什麼;問「如果」類的問題,除了親友伴侶間的閒聊說笑(如「如果貓貓看到熊貓,他們會不會交朋友」),那就要帶著實際的問題意識(如「如果我們團隊在某市碰到這種意外狀況,可以如何處置」),才不算是耍廢。新聞學講5W1H,上面只講了why和how之一種,其餘的when, where, who, what亦可類推。

而小孩子問問題呢,可能是真的在求知,也可能只是隨便問好玩,相同的問題、無理取鬧的問題問多遍,要你回答,又不認真聽回答,因為他們本來也就不在乎答案。這種情況,在過去是要挨罵的。《易經》〈蒙〉卦卦辭:「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瀆,瀆則不告。」同樣的問題再三問,是不尊重(瀆),這就不配得到認真的回答。

「空泛設問型」的廢文,就是這樣的。例如此串:

1%1%cchat%%%%-圖三:空泛設問型廢文。(作者提供)
圖三:空泛設問型廢文。(作者提供)

以及此串:

1%1%cchat%%%%-圖四:空泛設問型。(作者提供)
圖四:空泛設問型廢文。(作者提供)

這只是這兩天的「跟風文」,即:某人發了一個設問帖,第二個人照樣造句也發了一帖,然後第三、第四……運氣好的話,連在一起,造成洗板的態勢,就是「跟風文」了。這些設問,除了遵守內文不低於三行的板規,通常是沒有什麼意思的,當然發文者多少要想一點梗來吸引推文回應,但就算沒有,只要他提到的作品、提到的梗還有人認得、有人回應,那就不算失敗。標準再低一點,即使沒人回,他也算是參與了一次跟風洗板,這也就可以說是刷了一點存在感。

「跟風洗板」在各種論壇上都是可能出現的狀況,PTT的許多熱門板面都鬧過幾次,但沒有一個板比C_Chat板來得頻密。為什麼呢?惡劣的答案是「死宅邊緣人魯蛇就在這裡集中取暖」,你多半也會想到這個,但請大家不要這樣講。就算不能免除這種嫌疑,也不要這樣講,因為那無濟於事,而且我們也是人。

我認為比較合理的答案是:因為C_Chat是動畫、漫畫、遊戲、小說的綜合討論板,會來這裡的都可默認是廣義二次元的群眾,而二次元作品林立,新老IP無時不在競合之中,所以「跟風洗板」除了刷個人的存在感,也能為自己喜愛的作品刷存在感,進而加強這整個社群的認同意識,至於這種認同意識,你要說它是「和樂融融」還是怎樣,都看你想要怎麼形容。我目前是不太想要去形容,我在乎的是:身為一個創作者與媒體從業者,這樣的人群也是我們要服務的對象,這樣的人性更是我們不能不與之正面相處的,那我該怎麼與它相處?

C_Chat板主的辦法,是一放一收:

1%1%cchat%%%%-圖五:版主公告。(作者提供)
圖五:版主公告。(作者提供)

應該如何對待「廢文」,在C_Chat板上是一個爭論過多次的問題,如今得到採行而較少不良反應的辦法,就是不硬性禁止,但跟風洗板洗到差不多一兩頁(一頁20篇文章)、一兩天以後,版主發文,限期制止,同時不排除跟風文裡出「優文」的可能。而通常跟風跟到這時,也會開始讓人厭煩,或覺得太過排擠其他文章了,所以有個人出來叫停,也算能代表眾人的願望。不然,在無人叫停的情況下,跟風可以跟到三天以上,甚至七天(我印象中有,但可能不準)。

這裡,核心的問題是:誰沒有想耍廢、灌水(這是比較早期的濫發文章的說法,後漸分出「廢文」與「洗板」等詞)的時候呢?跟風耍廢,使人愉悅;如果幸而能帶起一串跟風,那當然更加愉悅。再說,在言論自由的大原則之下,誰有權力認定孰為優文、孰為廢文來加以管制?認定可以隨各人主觀,但不可以弄成什麼客觀標準,目前唯二被眾人接受的客觀標準是「文章不得少於三行」和「禁用注音文」(1998-2004年左右有不少新上網的學生為打字迅速故,用注音符號代字,如以「ㄉ」代「的」,因愈來愈多人厭惡,才逐漸被遏止,當然真正需要用到注音來輔助說明的文章不在此限),在這兩項一刀切的標準以外,一切都只能靠主觀認定,而主觀必須為大局服務,大局是板友想要、一個自由、開放、包容的空間,即使要排斥些什麼,也應該是我與大家共同對敵,而不是誰能用公權力或什麼價值標準來管我、壓我、搞我。

當然,我們也不希望偌大一個板,變得只有廢文,而沒有認真的討論或實用的分享,特別是不希望自己偶爾認真發文的時候被廢文洗掉,所以現行這種折衷的處理方式,大概也就是最可接受的了。

上面貼的圖,是有達到跟風洗板成就的;在此之外,當然還有無數未能成為系列文的設問帖。謹從2月11-13日的版面摘出10例:

郭破虜在F/GO是assassin嗎?

赫蘿有辦法從比特幣中獲利,大賺一筆嗎?

為什麼碧藍航線沒有偽娘的船?

姆咪是否能達成迪奧的目標?

EVA如果不是貞本義行畫的話也會紅嗎?

小智的噴火龍打得贏變身後的亞古獸嗎?

紗路能統治實力至上教室嗎?

椎名真白轉戰裏界會超越ERR嗎

芝麻凜跟公務員撫子誰比較怕鬼?

劉備當年不伐吳是否就是他的天下了?

顯而易見,作「空泛設問型」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把不同作品、不同世界的人事物拿來鬥一下,很多玩crossover的同人與官方都有認真這樣做,我們發廢文的也可以腦筋隨便轉兩下就來個一發,且還不用自己推演,而是可以等別人推演答案給你看,雖然你90%以上不會看到什麼認真的答案──也可能真的有人做過噴火龍大戰亞古獸的動畫,然後就有板友貼地址給你看了──但有和沒有又有何異呢?問者有真的很在乎這問題嗎?有想從這些狀況的想定與推演裡得出一些什麼嗎?就算有,又能怎樣?你會把所得化成自己的功夫,然後拚上身家做出什麼超屌的作品嗎?你不會嘛。所以呢,還是刷一刷存在感就好了。

此類廢文最大的價值,還真就是刷存在感,讓人知道有這部作品、知道還有人在這些作品,例如金庸,感覺上應該是武俠版的,但既然金庸小說有出漫畫和遊戲,當然也就在C_Chat的討論範圍內。近年不時便有人感嘆,說金庸好像過氣了,現在的中學生都去看輕小說不看金庸了,金庸插圖是不是應該改成萌系畫風才有就……然後也會有各種駁斥和吐槽。實情究竟如何,沒有紮實研究,當然無法確定,然而這問題本身的存在與重覆才是重點,它很直接地表現了文化焦慮。

「郭破虜在F/GO是assassin嗎?」之類的設問,便可反映一種把舊角裝進新體系裡的傾向,彷彿我們想要他能裝得進去才安心。當然,你也可以反過來問各種「XX在古代中國算是ZZ嗎」,就像明末陳第《東番記》記錄台灣原住民,記其淳樸而道「其無懷、葛天之民乎」;清末士人記述美國獨立建國史時,也將華盛頓與上古史中禪讓天下的堯、舜相比。這種寫作手法,其意圖與作用,自然是用作者與讀者認知中比較熟悉的人事物,來讓新知能比較容易地安放到我們大腦的資料庫裡;其缺點也很明顯,就是當你大腦資料庫本身不夠用、不合用的時候,這樣勉強比附,會妨礙我們建立正確的認識。但這裡我們不是在認真做學問,我們是在討取關注;你可以嚴正或隨意地罵他不應該這樣比,那也是一種關注,而且只是一種關注。

另一大宗是假設性問題:「EVA如果不是貞本義行畫的話也會紅嗎?」、「劉備當年不伐吳是否就是他的天下了?」同理,你認真答,或隨便答,都只是一種關注。常言道「歷史沒有如果」,但我們史學界其實並不這麼堅持,史學只是不鼓勵漫無邊際的想像,如果能謹慎少犯此病而多作嚴謹合理的推演,那還是有益於學的,很多歷史學者就從兵棋推演甚至現在的模擬遊戲裡得過啟發。但當然,這裡問劉備這一題的人,你不能期望他做到這些功課;即使有三國達人去認真答說這問題應該怎麼問才有意義,大概也只能淹沒在其他廢文之中,甚至不會得到原發問者一句謝謝。畢竟,你如果真的想要有人認真答你這題,你應該去三國版(SAN)、三國演義板(SAN-YanYi)、架空歷史板(Dummyhistory)或歷史板(historia)、戰史板(warfare),然後那邊的板友可能會叫你先回去做好功課再來,我就會。如果真有人對此做了功課,他就不會來問了,倒是有可能把他的答案、他的論文、他的小說、他的遊戲戰報貼上來。所以這個板上也是有過不少「廢文釣出優文」的例子,即成語所謂的「拋磚引玉」,然而我們耍廢,大約是不作興襲用這等文謅謅的謙詞的。

「空泛設問型」是C_Chat板最大宗的廢文,其實全世界的閒聊論壇都不乏這樣的瞎扯,但在C_Chat板特別容易形成規模、掀起跟風。究其緣故,我想,除了相沿成習這種文化因素之外,還須由操作界面來看:PTT這個外表古老的BBS系統(其實一直有維護和更新)仍可讓人雙手不離鍵盤便迅速完成發帖,回應或推文也快,這會減低「好麻煩還是算了」的心理,於是門檻低,水易漫,而純文字的畫面,顯示起來也總比任何一種圖形界面的網頁式論壇要快,於是按鍵盤爬文,刷板上發現好幾頁都是什麼「轉生」系列文的「驚奇感」或「成就感」或其他什麼感覺也來得更快。這些是我個人的看法,若有專研人機界面的朋友,當可看得更透。而我真正的問題,也不在C_Chat為什麼特別吸引這一類的帖子,而是我們可以從這一波波的廢文裡面,看到哪些人性以及古今中外各IP的流行狀況。

四、色情永遠型

最後要談的是最和諧的一型:色情永遠,性器共鳴;其樂融融,其樂泄泄。這個「泄」字讀「溢」不讀「洩」,沒押到韻,但將就一下吧。

不少文章指出:網上論壇通常都很容易燃起罵戰,但有一種論壇特別和諧,絕大多數人都彬彬有禮、感恩載德,那就是成人分享區。台灣有一句常用語:「感謝大大無私的分享」,可以泛用於各種圖片、遊戲、電影……但當你說出這句話來,人家第一時間想到的是什麼呢?是電影,是電影中的愛情動作片。

有人認真研究過這是為什麼,答案是:色情不道德,又是原始的欲望,而當人類為此共同的目標,走到一起來時,其同志、同道的情感便分外濃厚。再者,既言想要認同,人最容易確信的,就是我和大家一樣有性慾,所以只要圍繞著這檔事,我就不用怕曲高和寡,不用擔心沒人理會,因為就是一定會有。即便你的性向、性癖比較冷門,只要敢為自己所愛付出精力去追求,都是會被歌頌的人類精神。當然這種歌頌是戲謔性的,但這不是比正經的歌頌更好嗎?

這一類的廢文,具體是怎樣呢?你的感覺可能是:這不廢啊。這很不錯啊!

1%1%cchat%%%%-圖六:色情永遠型廢文。(作者提供)
圖六:色情永遠型廢文。(作者提供)

這是搬運日本畫師ハンサムワタル@8036p的推特貼文。C_Chat板友推文如下:

1%1%cchat%%%%-圖七:推文。(作者提供)
圖七:推文。(作者提供)
1%1%cchat%%%%-圖八:推文。(作者提供)
圖八:推文。(作者提供)

(略去部份ID。頭推「社保」來自「社會保障」為「射爆」諧音,乃是大陸網友的流行說法;跟色情有關的詞語總是最能跨越政治紛歧。)

將這種成人閒聊歸為廢文,可能是有爭議的,因為廢文的條件是要夠廢、夠沒用、夠空虛,能顛覆掉社會對你做一個有用之人的期望,能加強突顯讀書、工作、結婚、買房等等「正常路線」的錯謬,然後你也沒因此得到什麼更好的出路。但是,這些成人玩笑,這些黃腔,給人的感覺是充實的,我們可以藉由肯認性慾,來肯定自己是一個比任何價值標準都真實的人。在「沒用」這方面,首先這些閒聊具有豐富的文化史信息與真知灼見,如「小時候看根本無感 看看網路對我們做了什麼」;再者,就算這帖子本身言不汲液,也都可以啟發人們連去一些「實用」的頁面。所以嚴格說起來,似乎不應曰廢。但是,它比其他幾種類型的廢文都容易達到廢文的初衷,即博取關注和認同,而且寫起來一樣輕鬆,甚至更加輕鬆,所以我們還是應該把它列入討論。

我和大家一樣,在這個領域偶有佳作。例如:

1%1%cchat%%%%-圖九:知乎。(作者提供)
圖九:作者的「佳作」。(作者提供)

這一條評論後面,有不下50人跟風複製貼上我這句「你需要貼地址才能得到感謝」,最近的一條是兩個月前。超有成就感的。

兩年多了,我也沒去找這個本子,也沒去關注這個漫畫家;這本子有或沒有,我根本無所謂,但是每當有人又回了一條評論,我都會連回去沾沾自喜一下,感覺似乎本博士已經沒有其他更值得追求的文學成就了,有也就是再來幾發讓更多人跟風的。就像很多人覺得影評比影劇本身好看,這些成人作品的衍生創作(包括隻言片語的閒扯)也往往比本體更有趣。如日本最近一波「偽中國語」的創作熱潮:

1%1%cchat%%%%-圖十:推特。(作者提供)
圖十:千里茜@白鵝紀的文章(作者提供)

去年12月千里茜@白鵝紀的文章〈謝謝茄子大射爆!日本人為何對偽中國語情有獨鍾?〉報導了《碧藍航線》在日本大紅以後掀起的「偽中國語」創作狂歡,讀起來竟和現代詩有異曲同工之妙,而又比那些幽微、奇崛、拗折、詭異的現代詩平易近人多了,雖然我並不會溢美說這種東西是詩。

除了這些男性向的同人創作,近年也有女性向作品引發了新的流行語。2014年11月,台北水源劇場上演了「台灣首齣BL搖滾音樂劇」《新社員》,那時候,身為流行歌詞研究者的我完全沒聽說有這玩藝,後來聽劇場界的朋友說,這戲演了十天,叫座到一票難求,留言板上有人表達了看到男演員在舞台上接吻的感想,曰:「卵巢爆炸」。

我又碰到一個一學到就忘不掉的詞了。雖然我大概沒有什麼機會用到它。

搜尋這四個字,你可以找到一篇「低調腐女求生記」網誌:〈投保“卵巢爆炸意外險”之前請不要來看《新社員》〉,這是一篇情溢乎辭的可畏的文章。

在業界中,有「軟色情」(softcore pornography)這種說法,相對於「打真軍」(粵語)的hardcore而言。如今看來,「軟色情」能引發的話題、能產生的收益,實有「真軍」所不能及者,或曰二者是相輔相成:手遊官方打擦邊球引發遐想,玩家跟著起鬨來炒熱,同人繪師再在官方默許之下實現幻想,又因為同人只是二創,最美好的可以永遠都在各人的想像之中,而那想像甚至也並非必須,因為生理方面總不好像本子裡面那樣一發一發又一發發到你發無可發,心理方面卻可以在廢文之海裡徜徉終日,我為人人,人人為我,這是比形而下者更高尚的樂趣。

同時我們也明白,這不是什麼認真在探討情慾這回事的情色文學,而就是給你手淫、意淫以及在這上面玩反差、耍廢的談資而已。但正因為有著這麼一層戲謔、下流而又屬於幻想的外衣,你可以把你慾望中不道德、不可告人的方面掩飾起來,而將這些玩笑變成一種正當的社交辭令--在圈子裡面。在圈外還是不能亂來的,否則必然招致主流社會的反感與反擊。總之,還是要看場合,該正經的時候不要開黃腔,該認真的時候不要耍廢。

神奇的是,在色情的領域,我們會傾向同意這種老生常談,當有人玩笑開過火時會加以制止;但在政治、教育、商業這些領域,我們卻會傾向將耍廢進行到底,或至少樂見有人表現出廢到底的樣子,即台灣所謂「魯蛇」、大陸所謂「喪文化」。這大概也是因為我們多數人在性方面的觀念,和主流並沒有太過嚴重而根本的矛盾,或者該說我們平時也就是主流的一分子。是故,有關色情的廢文,和其他種廢文在各方面的異同,尚值有心人加以進一步研究。

結語

去年底,在書店翻閱《新新聞》(創刊於1987年的政治類週刊),讀到了「草東沒有派對」樂團前鼓手劉立的訪談:

劉立認為這個世代的青年有個共同特點:「大家常說自己想被社會接受,更多其實是想要被認同。被認同的反面不代表不被接受,甚至是只要被注意到就好了。我想很多隨機殺人,只是想被別人看到,被別人看到才存在。但人無法永遠成為一直被看到的那個人。」劉立認為「被看到時是快樂的,可是只有一下子啊!什麼事情都是一下子的,拍電影也是一下啊。

傅紀綱:〈【人物】大風吹 魯蛇世代搶不到位子〉,《新新聞》2017年12月14日。

這話說得透徹又絕望,令我毛骨悚然。

年紀稍長的我,雖然也是從小就見證了一波波顛覆的浪潮,但大體上還是循著主流的路線完成了學業,甚至,我還比大多數主流中人更加「正宗」地把本命放到了古典文學和史學之上,確信這些有著比宗教更加恆久且實際的價值,不管我之後要幹哪一行,守住這本命,而與時俱進來傳承這薪火,我的人生就不會沒有意義。

然而,廢文告訴你:都是幻覺。這也只是幻覺而已。不服氣嗎?那你可以去硬幹啊,然後我不理你、我不在乎、我就說說風涼話。而你如果想要管到我,我就完全不留情面給你嗆回去。

你當然不能就這麼全信了廢文,但你也沒法完全不受影響。即使你可以堅定自己的意志,但這位鼓手明明白白地表示:這個世代,至少有相當一部份人,對自我的期許,已經降低到「只要被注意到就好了」,同時也完全明白這種感覺是多麼容易流於虛妄。我和劉立的差別,或許是我還沒有放棄得到讚許、名利和影響力的野心;而共通的地方,或許是我們都已經被逼著做好了「你的努力隨時會落空」的覺悟。

於是,就像2017年末動畫《少女終末旅行》的台詞「和絕望和平相處」,我必須調適心態,平等看待廢文,像讀經典和史料一樣從廢文來知人論世。

這樣做有一個意外的好處是,我更啃得下難啃的書了,因為我跟自己說:能花時間看廢文寫廢文,更該能花時間在真正凝煉了性命的詩文與論著上。就像在課金手遊上花過錢以後,會說服自己更願意去多買正版單機,不然不公平。然後我自己寫東西和工作,也在兼容並蓄的基礎上逆勢操作,就瞄準那對廢文不滿、想要更多真東西的市場,這樣可以吧?

答:A)你開心就好。B)還是幻覺。C)你在這個板上發這種文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D)哦。

然後,做好這樣的心理準備,寫完這一篇文章,我可以再打一會遊戲,去到那努力必有正面回饋的世界裡沉浸一下,再拖著疲勞的身軀和手指回到現實,回來與總該可以更好、更規律的自己相處,繼續在電腦前面度過這依違於廢與不廢之間的每一天。

*作者台北人,台灣大學歷史系學士,北京大學歷史系中國近現代史碩士,香港浸會大學人文與創作系博士候選人;作家、歷史研究者、也是漫畫工作者。2013年創辦「恆萃工坊」,目前的產品有《易經紙牌》和《東方文化學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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