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拿小茶杯舀浴缸的水」!CNN:三峽大壩神話早已破滅,防洪容量不到洪患10%

2020-08-02 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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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7月,中國三峽大壩洩洪。(AP)

2020年7月,中國三峽大壩洩洪。(AP)

1994年動工時,三峽大壩不僅承擔著水力發電、推動中國經濟崛起的重責大任,北京當局更寄望藉此馴服世界第三長的河流──長江,以保護中下游人民不受氾濫所害,彰顯中國科技進步與民族榮耀。可惜如今看來,一切彷彿事與願違。

三峽大壩工程是場舉國動員的浩大盛事,總花費2兆人民幣(約台幣8.4兆元),耗時將近20年才完工,沿線超過120萬居民被迫遷移。但北京當局不斷宣傳,這是一座可以抵擋「千年一遇大洪水」的神奇保護傘,然而隨著媒體標題逐漸下修為「百年一遇」、「數十年一遇」,不難發現神話已然漸漸破滅。

數十年最嚴重洪水

今年6月,長江遭逢據說是60年來最強降雨,貴州、重慶至長江中下游一帶多地發生洪災,重慶更出現80年來最大洪水,水位一度超過堤防防洪上限。數場洪患下來,至少158位民眾死亡或失蹤,367萬人被迫撤遷,間接受影響者多達5480萬人,經濟損失高達1440億人民幣(約台幣6046億元)。

負責營運的中國長江三峽集團公司宣稱,三峽大壩至少攔截了182億立方公尺水量;一位水利部門高層也告訴官媒《青年日報》,三峽大壩在長江中下游地區可以「有效減少水平面上升的速度與幅度」。但不少地理學家、水利工程師等專業人士記錄到,今夏長江流域水位之高屢破紀錄,三峽大壩的功用明顯失色。

2020年7月,中國各地洪水為患(AP)
2020年7月,中國各地洪水為患(AP)

人類最大水利工程......僅是一個「小茶杯」

三峽大壩工程在2003年正式開始蓄水和發電,2009年全部完工,水庫防洪庫容共221.5億立方公尺,能緩解中下游枯水季的航運交通。三峽電站每年發電量約2250萬瓩(22.5 GW),相當於每年節約5000萬噸燃煤,也大大減少空氣污染。三峽大壩發電量是美國最大水力發電廠大古力水壩(Grand Coulee Dam)三倍之多。而根據美國國家航空暨太空總署(NASA),三峽大壩是少數能從外太空以肉眼觀察的人工建築之一。

興建之前,三峽大壩的目標其實不是水力發電,而是解決長江中下游洪患問題。原本構想是,在上游瞿塘峽、巫峽、西陵峽三大峽谷興建水壩,將大量雨水儲存在長達660公里的巨大水庫並定期釋放。10月至5月的乾季,水庫正常蓄水位175公尺,6月雨季來臨前會降到145公尺以下,空出220億立方公尺、相當於900萬個奧運會標準泳池的防洪庫容,以準備承接夏季滂沱雨水。

但長期批評三峽工程的地理學家范曉對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指出,這一點點容量根本比不上汛期的猛烈降雨。根據范曉估算,如果真的遇上「百年一遇強降雨」,將有2440億立方公尺的雨水會在2個月內流經三峽,幾乎是死海的兩倍之多,而三峽大壩承受力還不到10%。

「就像用小茶杯去舀一個大浴缸的水,從洪水管理的角度,大壩的代價遠大於好處,」范曉說。

2020年7月,中國三峽大壩洩洪。(AP)
2020年7月,中國三峽大壩洩洪。(AP)

水壩運作多年,水位卻屢創新高

此外,雨季豪降雨通常接二連三,即使三峽大壩能在短時間內攔住大量雨水,也必須盡快騰出空間迎接下一波。從今年6月底開始,北京當局已經被迫洩洪好幾次,卻疑似因為隱瞞開閘數量及洩洪日期,導致下游變成一片水鄉澤國。即便如此,江西省的鄱陽湖水位仍然到達史上最高位,遠超過1998年長江大水的高度,那場水災至少造成4000人喪命。重慶、四川、貴州等省分也陸續突破歷史新高。

阿拉巴馬州名譽地理學教授尚克曼(David Shankman)表示,目前的高水位證明三峽大壩根本無法預防嚴重洪災,只能在降雨量較小的年份裡達到調節作用。尚克曼說:「這是在陳述事實,這座水壩已經全力運作很多年了,但現在我們記錄到史上最高水位。」

荷蘭國際水利環境工程學院(IHE Delft Institute for Water Education)助理教授馬倫斯(Miroslav Marence)則說,期待三峽大壩解決長江水患原本就是不切實際。舉例而言,大壩雖然可以攔截上游的豪降雨,卻對中下游的降水束手無策,這也是今年中國洪災的主因。

馬倫斯說:「只依賴一座水壩是不可能的。」

2020年7月,中國三峽大壩。(AP)
2020年7月,中國三峽大壩。(AP)

風調雨順彰顯統治正當性

千年來,華夏中原的人民與統治者都在持續對抗水患。對古代帝王而言,整治河川不僅能穩定經濟、拯救蒼生,風調雨順更是天家正統象徵,自然災害往往會讓民心恐懼,認為統治者已失去上天賦予的正當性。

科技日新月異,但傳統心態綿延至今,中國每一任現代領導人無不渴望成功統御長江。三峽大壩工程構想最早出現在1919年孫中山《建國方略》,國民政府時期,蔣介石派出數十位工程師赴美研考,還延攬興建美國胡佛大壩(the Hoover Dam)的著名工程師薩凡奇(John L. Savage)參與測量工程,後來因國共內戰無疾而終。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毛澤東曾指定周恩來規劃三峽工程,但在技術、地理等複雜條件下遲遲未動工,最後又因大躍進、文化大革命等事件而無線延期。1970年代末期,中國政府推動改革開放,「四個現代化」成為建設重點,在鄧小平強力推動經濟發展的目標下,三峽工程再度被提出,不料遇上許多專業人士強烈反對,還有學者在「六四天安門事件」中被逮捕。中國國務院分析後仍堅稱經濟方面利大於弊,終於在1992年通過議案。

值得注意的是,當年全國人大會議的表決中,贊成票只占出席總票數約67.1%,在中共政治史上是前所未有的低支持率。

中國最早的環境記者戴靜在其1994年著作《揚子!揚子!》(Yangtze! Yangtze!(註))寫下,許多代表幾乎是在準備投票時,才第一次看到有關三峽大壩工程的動議。當時的吉林省人大代表之一楊新人表示:「大多數代表都不知道這項工程的技術內容,就是閉著眼睛投票而已。」

無論如何,工程仍在1994年開始動工。

長家三峽大壩前後圖。(維基百科公有領域)
長家三峽大壩前後圖。(維基百科公有領域)

農民沒前景、古蹟沉水底

三峽大壩的爭議不只在控制洪患的能力高低,社會整體成本也是最為人詬病的部分。整個工程淹沒了長江2座城市、114座小鎮與1680座村莊,超過120萬人被迫遷移,光是移民經費就佔去總計劃45%。

反對三峽工程的重要人物、旅德水利專家王維洛曾指出,隨著水位逐年上升、地層變軟等因素,三峽工程移民歷經至少2至3次的搬遷,但獲得補助只有政府宣傳的1/3。根據中國科學院研究,因為工程而遷移的農民平均收入驟減20%以上,許多人落入無田可種、無工可做、沒有出路的「三無」狀態。2013年,中共當局首次承認,部分補助款項已被官員詐領或不當使用。

此外,三峽大壩不僅淹沒峽谷與良田,也造成至少1200處古蹟名勝從此沒入水下,大批學者奔走搶救也於事無補,包括白鶴梁、大昌古鎮和屈原的故鄉秭歸縣城都盡數沉入水底。部分建築物如張飛廟、屈原祠等古建築遭到遷移,但千年歷史風貌完全無法複製。

地震頻率增加18倍

最糟的是,三峽大壩造成嚴重的地理與生態衝擊,包括淤泥堆積於水庫,造成水質惡化,大規模開山破土也影響植被生態;中國官媒新華社還曾報導,水壩大幅增加地表壓力,容蓄水量又侵蝕土層邊緣,地震、土石流都變得更頻繁。

2003年,三峽大壩剛開始蓄水時就曾發生崩塌事件,當時水庫水位僅約135公尺,卻出現數起小型土石流,幾個星期後,一大片山頭突然崩落掉進江裡,毀掉了346棟房屋、造成20餘艘船隻翻覆,至少造成24人死亡。而根據中國地震局統計,從2003年至2009年之間,三峽水庫沿岸記錄下3429起小型地震,但在2000年至2003年間僅紀錄到94起地震,足足增加18倍。

中國洪災:長江部分水域的水位創下半世紀以來次高紀錄。(AP)
中國洪災:長江部分水域的水位創下半世紀以來次高紀錄。(AP)

新華社還曾報導,三峽大壩在2003年開始蓄水後沒幾天,就被揭露壩身出現多達80餘條裂縫,但當局卻說裂縫只會漏水,對水壩本身的安全性不構成威脅。對於還記得河南「75.8」潰壩事件(又稱駐馬店水庫潰壩)的中國人民而言,這些裂縫漏出的其實是恐懼。1975年8月颱風尼娜導致的特大暴雨衝擊下,河南省共62座水庫集體潰壩,一口氣淹沒了30縣市、680萬座房屋,官方統計的死亡數字就有2萬6千人,但若加上後續瘟疫、飢荒等影響,受災人數不知高出多少倍。

直到2011年,中國國務院終於公開承認三峽大壩引發的危機。國務院當時聲明:「雖然三峽大壩帶來巨大好處,還是造成某些急迫問題,例如提升遷移人民的生活條件、保護環境以及預防地理災害等。」

「水庫的時代已經過去」

數十年前,美國已經發現水壩未必能控制洪患的問題,1994年美國墾務局督察畢爾德(Daniel P. Beard)在一場國際研討會上表示,「美國的水壩時代已經過去」,必須另找方法處理水患。畢爾德說,興建水壩的代價往往遠超過預期,恐怕永遠無法衡量。

尚克曼也說,美國西北部海岸很多水庫都應當移除,因為妨礙了魚類洄游與繁殖;西南方上游深山裡的水壩也造成環境汙染,更因攔截河砂造成海岸線倒退。荷蘭專家馬倫斯則表示,全球在1950至1980年代間興起的「水壩潮」早已消失,許多國家與組織現在多在研究如何補救水壩帶來的環境衝擊。

但中國似乎還未跟上時代風氣,截至2019年,中國可以容納超過300萬立方公尺水量的大型水壩還有23841座,足足佔了全球水壩總數的41%。

2020年7月,中國各地洪水為患(AP)
2020年7月,中國各地洪水為患(AP)

不少地理學家指出,雖然水力電廠能提供大量且便宜的電力,但水壩造成的環境災害和經濟損失,恐怕難以彌補。長江全長逾6300公里,一共流經29個大城市,其中最大的三個城市重慶、武漢與上海,人口加起來就超過5500萬人,用電量早已遠超過水壩所能提供。比起運用水壩防堵洪水,人類或許更需要學習讓河流保持自然風貌。

「洪水不是問題,那是河流本來就會做的事。問題在於流域上住了太多人,他們當然會變成洪水受災戶,」尚克曼說。

註:揚子江原指南京以下至長江口段,早年西方人多從揚子江進入中國河道,歐美至今仍慣以揚子江稱呼長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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