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四大屠殺三十年,天安門母親仍在等待道歉與平反:張先玲談愛子王楠遇難經歷

2019-06-03 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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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安門母親張先玲2014年向記者展示她兒子的照片。(美聯社)

天安門母親張先玲2014年向記者展示她兒子的照片。(美聯社)

六四事件30週年來臨之際,美國之音採訪了遇難者家屬群體「天安門母親」的發起人之一張先玲女士。1989年6月4日凌晨,她19歲的兒子王楠在天安門西側南長街南口頭部中彈身亡,子彈從左上額射入,左耳後穿出。當時中國當局稱六四事件是平息反革命暴亂,但後來改稱為八九年春夏之交那場「風波」,並避免提及相關話題。在這次專訪中,張先玲敘述痛失愛子尋找親人遺體期間了解到的情況,以及她與丁子霖教授和尤維潔女士等人共同發起六四難屬群體「天安門母親」的由來。

張先玲:唉,這個每次說我都很難過。王楠他是一個中學生,才19歲。他當時在天安門學生運動的時候,他熱衷於照相,去天安門照相。開始的時候,他說他聽不懂。他跟我說,媽,我聽不懂他們在說是怎麼回事。後來他去多了,他就回來給我講,說,媽,我知道他們說的是什麼啦,我認為他們的行為是正確的,應該支持他們的,他們的要求是為了國家好。但是我還是阻止他,我說你不要去。學生運動早晚是要被鎮壓掉的,或者被人利用。他說學生運動會被人利用,但是,他說,學生運動是推動社會進步的一種動力。他說我保守吧。我說,你還是趕緊讀書的好。我們倆在這方面看法不太一樣。大人嘛,總是不希望他們參加群體事件嘛。解放之後的每個運動我幾乎都參加過了。我也知道共產黨整人的厲害。我也不願意他們參與這個事情,畢竟他要考大學嘛。但是他最後還是被學生這種熱情感動了。在517大遊行的時候,他也和他的別的同學在他們學校組織了支持大學生的運動。

一別成永訣

當然在最後的6月3號的晚上,有人在我們家聊天說起這個事,有人說會開槍,有人說不會開槍。最後朋友走了之後,他不跟我住在一起,他住在另外一個樓上,他要回他的房間的時候,他問我,他說媽媽你說會開槍嗎?我說不會吧,我說四人幫的時候都沒有開槍,今天會開槍嗎?他說,哦。他就出去,答應我了。他平常還算比較聽話的小孩,他說我不會出去,你放心吧。沒想到他從他的房間就出去了,我也不知道。到了第二天我到他的房間看,留了一個條說,我找同學去了。六月三號晚上,之後在沒有音信了,我當然很著急,很慌亂了,受了很大刺激。當然很多朋友,鄰居就跟我說抓起了很多,也許被抓了,不用著急,等著。後來我就一直等到12號的時候,學校來通知說有一個小孩的屍體在護國寺中醫院,是一個很小的醫院,說是公安局送過來的。我去了之後,醫院有個很好的大夫姓張,說這個學生是我們從天安門挖出來的。說是在天安門有個28中學,在中學門口挖了一個坑埋了三個人。他說這個孩子就是其中一個,當時挖出來的都是無名屍。這個小孩穿了一身軍服,係了一個武裝帶,新發的武裝帶,還是有編號的。當時挖出來的就以為這是戒嚴部隊的戰士,所以把他送到醫院的這個地方了,因為別的大醫院的太平間都沒有地方了。他們這個醫院還有個冰凍的格,就把他放在那裡面。

後來戒嚴部隊來查了幾次,都證明不是戒嚴部隊的戰士,這樣就通知學校,學校就通知我們去認了。

兒子遺體被埋廣場附近

我一看就是他了。當時的打擊就非常大了。你想本來就遇難了,遇難埋起來,頭上包著繃帶,繃帶還有血跡,我就很奇怪我說他怎麼就頭上包著繃帶,說明有人救過他啊,怎麼又埋起來了呢?救了應該是醫院啊,怎麼就埋起來了,我當時就有疑問,當時我就不能自已的時候,整天就哭。但是我還算比較理性一個人,慢慢慢慢之後我就恢復了一些,我就開始尋找他為什麼頭上包著繃帶,又埋起來了,我就逢人便說這個事兒。這中間他們學校傳過來一個事兒,說他曾經救助過一個花園村中學(的人),那一天早上六點,六四早上六點,看傳達室的老先生接到過一個電話,說一個姓吳的學生說他是北大協和聯合救助隊的,姓吳,他說我救過你們一個孩子叫王楠,在南長街南口中彈,一點鐘中彈,三點鐘死亡。有人問他說你姓什麼,他說我姓吳,什麼什麼地方。後來我知道這麼個消息我就到處打聽,當然沒有這麼個組織,什麼北大協和聯合救助隊,沒有這麼個組織。最後有在北大工作的一個朋友,一個朋友的親戚在北大工作,他來告訴我,他說北大新分來的一個學生姓吳,他救過一個小孩,叫王楠。後來我就給這個吳大夫寫了一封信。

引述目擊者搶救者的回憶

過了幾個月,大概89年12月份,還是90年1月份,反正是天冷的時候,他們幾個學生過來了。其中一個女學生是吳先大夫的女朋友,那三位男學生都是當時在現場救助過王楠的人。他說他們是臨時在西單組織起來的,北大醫學院的醫學生,分配在協和或北大實習的,所以他們叫做北大協和聯合救護隊,跟在戒嚴部隊後面,從西單一直跟到南長安街南口,他們一路救了不少人。他說,他們在救人的時候,他們也描述了群眾的勇敢。他們說救人的時候,群眾圍成了人牆, 其中的人牆中的人當時被打死。他們一路救過來,南長街有三位,中彈的其中一個就是王楠,王楠當時還有體溫。(吳大夫)他聽到了旁邊的群眾說,(王楠)他是一點多部隊開槍過來,他去照相,被打中了。打中以後,老百姓湧過去把他拉進去,因為南長安街有個像城門似的有個門洞,他在門洞外照相被打倒了之後,老百姓從門洞衝出去把他拉回來。戒嚴部隊就拿槍比著老百姓說,你們不准拉他,他是暴徒,你們要是想拉他的話,我們就槍斃你。老百姓就縮回去了。這時候,南長街北口開過來救護車,救護車想要到長安街救人,戒嚴部隊也不准他們出去,不准他們去長安街上救人。之後大夫下來了,說你這樣,你不要車過去,我們人過去,我們過去把受傷的人抬回去。那也不行,不准大夫過去,由此我推測可能有命令,就是不許救護車去,也不許人去,不許救。這種行為是非常悲慘而去是很卑鄙的。兩國打仗傷員也應該救啊,他都不讓救。學生們就給他包紮了。包紮的過程他們就把王楠還有另外兩個受傷的孩子抬走,因為他們還有體溫,當時至少王楠還有體溫。來了一個軍官,好像是上校,年紀也比較大。有一些同情的樣子。但是他說不能抬走,你只能就地搶救。所以他們給他包紮了以後,人工呼吸也沒有用,到三點鐘死亡了。死亡了以後,他們又要求把遺體抬出去。說我們把遺體抬出去送到醫院,家里人可以找得到。那也不准,這時候找來的軍官是一個年輕的少尉,就很凶狠的對他們說,你們要走,不走就給你們抓起來。然後學生就只好走了。那個姓吳的就給學校打了個電話。

臨時掩埋遇難者屍體

怎麼埋的,咱們就不知道了。後來我聽說好像是戒嚴部隊和警察一起埋的。就是上面有命令,說七點鐘以前必須把長安街上的人都要消失,就是打掃戰場吧。說七點鐘有個什麼衛星開動,如果不把它隱蔽起來就會被衛星拍到,因為當時它要造謠說沒開槍, 沒死一個人嘛。這樣就被埋起來了。但是過了幾天下雨就有氣味了。學校12號就要開學了嘛,所以八九號就給挖出來了,挖出來以後,王楠那個坑裡埋了三個人。

「天安門母親」由來

為什麼王楠被送往醫院,剛才我已經講過了。就是這麼個情況,當時我的心情,我也不用描述了。那是極度的悲痛啊,是吧?我也很慶幸自己最後把這個事情搞清楚了。而且也有人證,也有物證。只是,現在這些人都還生活在這個政權的壓力之下,他可能不敢說,我相信到一定的時候,人還是有良知的。他們應該會出來作證。我已經說過,兒子的母親嘛。在整個找王楠的過程中,我也了解到不少的人家裡出了這種事情。同時在這個過程中我也認識了尤維潔和丁子霖。王楠的骨灰放在萬安公墓的骨灰堂。我在過道的地方,人走來走去都能看到的地方,擺了一張很大的照片。我的意思是能夠讓更多的人看到。果然尤維潔看到了,她給我留了一個條說她的丈夫也是六四遇難的,希望和我聯繫。後來我、她,丁子霖,我們就最先聯繫到一起。後來我們又找到一位(六四遇難者)楊燕生,他的妻子叫黃金平,後來我們就開始聯繫這些人,慢慢的找人。開始的時候我跟丁子霖之間比較多的(尋找)。尤維潔當時還在上班,她不可能找人嘛。後來找多了以後,有些母親也都參加了,一起找,尋找這些死難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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