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四經歷者專訪》20萬戒嚴部隊進駐天安門,誰守住了良心?見證血腥鎮壓的軍官李曉明:中共洗腦士兵,造成軍民對立

2019-06-03 0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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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6月4日,北京街頭示威學生在燃燒的路障前試圖阻止坦克前進。(AP)

1989年6月4日,北京街頭示威學生在燃燒的路障前試圖阻止坦克前進。(AP)

李曉明當初憑著滿腔保家衛國的熱血,也因為看重軍人穩定的鐵飯碗,才在1983年進入中國人民解放軍軍械工程學院雷達專業,1987年入伍,沒想到意外地成為1989年天安門20萬戒嚴部隊的其中一員,6月5日早上血跡斑斑的廣場,讓他看清了中共政權的真面目。當年24歲、為中國政府賣命的解放軍陸軍39軍116師高炮團李曉明中尉,如今已邁入中年,踏上反對中共、促進中國民主化的道路。

目睹天安門鎮壓慘況後,李曉明把真相埋藏心中長達13年,直到2002年全家移民到澳洲後才公諸於世,他在六四事件30周年之際來到台灣,接受《風傳媒》專訪時指出:「作為軍人,我深知軍隊有些人做出犯罪行為。歷史選擇了我,要我必須站出來,公布真相。但我也相信,絕大多數士兵都是有良心的,否則那麼多人同時開槍,北京肯定血流成河。」

前六四戒嚴部隊軍官.中國海外民運聯盟(澳洲)秘書長李曉明1989年進駐天安門廣場時的留影。(李忠謙攝)
前六四戒嚴部隊軍官.中國海外民運聯盟(澳洲)秘書長李曉明1989年進駐天安門廣場時的留影。(李忠謙攝)

洗腦教育促成軍民對立,士兵憤喊:「北京人都是暴徒」

1989年,李曉明被派駐到遼寧省海域市,胡耀邦過世後,各校園的悼念活動很快演變成反貪腐、呼籲體制改革的運動,他偶爾透過收音機關注情勢,然而4月26日《人民日報》將學運定調為「動亂」,並稱「必須旗幟鮮明地反對動亂」,很多士兵都相信了。

李曉明說,「6月3日軍隊開槍之前,政治氣氛比較開放,國家沒有完全控制輿論,即使在軍隊裡也能看見較為公正的報導」,雖然軍人只要多看新聞就能懂得孰是孰非,「但是我們部隊裡面的年輕人,受教育水準不高,也沒有獨立思考能力,容易受到中共政府的洗腦,所以他們多半傾向相信上面的說法。」

5月20日總理李鵬宣布北京部分地區戒嚴,李曉明所在的116師動身前往瀋陽「維護秩序」,22日上頭又傳達「命令有變,改去北京執行戒嚴命令」,當時前往北京的車隊裡有一輛車裝滿子彈,他說:「這是我在6月3日晚上到北京才知道的。」軍隊前往北京的過程中,受到不少熱心老百姓、學生的阻攔,他們很和平地勸說:「你們是人民的子弟兵,不要去北京,不要進天安門廣場,那些都是學生啊!中國人民解放軍不能殺自己的人民啊!」

六四、1989年5月17日,在北京天安門廣場絕食抗議的學生餓倒,受到緊急救護。(AP)
1989年5月17日,在北京天安門廣場絕食抗議的學生餓倒,受到緊急救護。(AP)

服從命令是軍人的義務,被市民攔阻對軍隊來說當然是種困擾,加上當時天氣炎熱,士兵們被圍堵在蓋上帆布的軍車上,不能下車如廁,悶熱又使人心情浮躁,難免爆發不滿情緒。李曉明說,有件插曲令他印象很深刻,「我們部隊被攔住時,有士兵很氣憤說『北京人都是暴徒,能開槍的話,我會把北京人全殺死』這當然是氣話,是血氣方剛年輕人忍不住衝動說出的話,但這也反映出當時軍人與民眾對立、誤會的情況。」

李曉明表示,作為第一線接觸老百姓的軍人,「我隱約覺得這次進京即將面對的是很未知,甚至很可怕的未來」,其他的士兵心情也很沉重,「從那個時候開始,我每天會拿小紙片寫下所見所聞,然後偷偷藏起來,我整整藏了13年直到2002年才公開,這些都是我見證六四事件的珍貴紀錄」。

六四、1989年6月3日,一位示威民眾在人民大會堂西側朝人民解放軍比出勝利手勢。(AP)
1989年6月3日,一位示威民眾在人民大會堂西側朝人民解放軍比出勝利手勢。(AP)

守住良心的116師,那一夜他們「軍人不服從」

6月3日,39軍收到戒嚴部隊指揮部命令:「要不惜一切手段執行戒嚴令,並準時於6月4日早到達天安門廣場。」李曉明表示,士兵被召集到彈藥車旁領取子彈,他的心又往下沉,「軍隊教育常常說,誰開第一槍,誰就是歷史的罪人。但那一天我明白,上頭給我們發槍還發子彈,就是要上戰場,就是會有人死。」

李曉明說,116師的師長許峰到外頭了解狀況,「黑著臉回來」,許峰沒有理會命令,許峰聲稱無線電通訊出了故障,但是事實上聽得到電台裡瘋狂呼叫「116師、116師,你們在哪兒?」,但是116師在東郊按兵不動,一直在北京外面徘徊。李曉明表示,事後回想許峰的種種反常行徑,他了解到許峰是一名正正當當、良心未泯的軍人。

6月3日晚間,北京城都傳開了「戒嚴部隊開槍殺人」,李曉明說:「因此那時候我們116師在北京外面徘徊,市民都不敢阻攔我們,看我們的眼神還充滿恐懼,躲得遠遠的。」他補充說明,但是同時,軍隊也有傳言說「士兵遭到暴徒打死」,因此軍隊對老百姓也是有憤恨的,從這時候起,軍警與民眾之間建立「更深的矛盾」。

六四30周年:1989年6月4日凌晨,示威群眾爬上軍方坦克(AP)
六四30周年:1989年6月4日凌晨,示威群眾爬上軍方坦克(AP)

進入廣場,看見血淋淋的證據…

直到6月5日清晨,38軍長官領著士兵找上116師,把116師押送到天安門廣場。李曉明沿路看到北京街道一片狼藉,被市民作為路障的廢棄公車,歪歪斜斜橫在路上,道路兩邊的樓群傳出民眾在屋裡憤怒的喊聲「法西斯黑手!劊子手!」,還有人從樓上扔石頭,李曉明說,這時候有氣不過的士兵朝樓群鳴槍示警,「但是我們有制止了,並沒有造成人員傷亡」。

天安門廣場內又是什麼模樣呢?軍人佔領了廣場,忙著清理堆得滿地的帳篷與垃圾,李曉明說,他到處兜轉,看見一條滿是彈孔的褲子、浸在血水裡的棉襖,地上還有好幾灘血,台階被壓得粉碎,一看就知道是坦克駛過的痕跡,「我沒看到任何屍體」,但這些已經是「有人傷亡的間接證據」。

「我看到這樣的場景,內心都在奔騰、翻攪,雖然我沒有開槍傷害任何一個人,但是我作為一個軍人感到很愧疚,我知道軍隊做出了犯罪的行為。當時我是軍校畢業生,我自知,如果我畢業後去的不是軍隊而是大學,我可能也會上街示威、追求民主自由,我也可能被坦克輾過、被開槍打死。」


加拿大記者肯特近日重新上傳紀錄片「天安門廣場屠殺:6月黑夜(2019)」

為什麼戒嚴部隊會殺人?

「有20多萬軍人進入天安門廣場執行命令,我相信絕大多數士兵都是有良心的,否則那麼多人同時開槍,北京肯定血流成河。」

士兵對群眾的誤解與憤怒也許是造成傷亡的原因。「當時部隊裡面不是很關心政治,不像大學生本來就熱衷討論政治話題,有些職業軍人教育程度低,平時就是有活、忙活兒,不看新聞,沒有自己的分析能力」,李曉明說,當6月3日之後,「上頭說很多暴徒打傷或打死了士兵」,「我們難免會替同袍憤慨」。

他表示:「我還親眼見過部隊的弟兄在清洗槍械時,誤殺了其他士兵,但是這位士兵後來卻被定案為『遭暴徒打死』,上頭明目張膽地說謊。」

李曉明指出,軍官都很年輕,有些人很衝動、忍不住委屈,進入北京的路上又遭受群眾的圍堵、辱罵,當「不惜一切手段執行戒嚴令」的命令下達後,有些部隊理解成「不惜一切手段等於准許開槍」,開槍也分很多種方式,可以對空鳴槍,但肯定有些人選擇朝人群發射子彈,「一個人拿著AK-47衝鋒槍掃射,彈匣全清空的話,就能殺死十幾人」。

六四、天安門、1989年5月北京戒嚴令頒布後,學生和民眾在各進城路口阻攔戒嚴部隊軍車。(AP)
1989年5月北京戒嚴令頒布後,學生和民眾在各進城路口阻攔戒嚴部隊軍車。(AP)

李曉明表示,但重點仍是那句「不惜一切手段」,上級的人下達「模稜兩可」的指令,把開槍的罪名丟給下級軍官扛。他強調:「部隊不是所有人都支持執行命令,但事後很難說出來、也根本無法作證,因為後來國內對六四極度敏感,企圖掩蓋事實,而且經濟迅速起飛,所以很多人乾脆選擇遺忘。」

唯有李曉明把真相埋在心底,帶到民主國家揭發

然而李曉明是20萬人之中的特例,即使把秘密深埋心底非常痛苦,說出真相又需要極大的勇氣,他說:「當時我把自己記事的紙片藏起來,但我悄悄計畫,未來要去民主國家生活,在那裡把事實揭穿。」2000年,李曉明赴澳洲自費留學的時候,也把六四相關照片、書籍、文件檔案都帶去了,2年後他在紐約六四事件13周年的紀念會場,終於說出自己的經歷。

即使那麼多年來,重複說了那麼多次事件經過,李曉明仍激動得眼眶泛淚,他說:「30年了,希望官方能開誠佈公地說明六四真相,開庭審判,把該受軍法懲罰的罪犯繩之以法。然而因為六四本身就是爭取民主的運動,所以中共政府不可能承認鎮壓六四,否則等於是它要承認民主。我相信,只有中國真正實現民主自由,人民才能爭取到六四真相,六四方能獲得平反。」

前六四戒嚴部隊軍官、中國海外民運聯盟(澳洲)秘書長李曉明接受《風傳媒》專訪。(蔡娪嫣攝)
前六四戒嚴部隊軍官、中國海外民運聯盟(澳洲)秘書長李曉明接受《風傳媒》專訪。(蔡娪嫣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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