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四經歷者專訪》「那一夜坦克輾過我的雙腿」英勇救人卻來不及逃難,方政:裝甲車從後頭追殺學生

2019-06-03 0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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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屠殺見證人、中國民主教育基金會主席方政。(李忠謙攝)

六四屠殺見證人、中國民主教育基金會主席方政。(李忠謙攝)

「從被坦克壓倒到失去知覺,我所經歷的六四鎮壓只有短短十幾秒,但人生從此不同。」──六四屠殺見證人方政

1989年6月5日,在北京東長安街的正中央,一位身形瘦弱的年輕人隻身阻擋行進中的18輛中國人民解放軍坦克車隊,沒有人真正知道他是誰,僅謠傳他是「王維林」,其身影被國際媒體保存下來,成為30年來世人銘記六四事件的精神象徵「坦克人」。然而多年來,中國當局以「坦克人」照片作為解放軍坦克從未傷害平民的「證據」。

1989年7月,解放軍文化藝術中心影視製作部出品的新聞紀錄片《共和國衛士》播出了「王維林」阻擋坦克的影像,並且表示:「稍有常識的人都會看出,如果我們的鐵騎繼續前進,這個螳臂擋車的歹徒,難道能夠阻擋得了嗎?攝錄影機拍下的這個畫面同西方某些國家的宣傳恰恰相反,正好說明了我們的軍隊保持了最大限度的克制。」

30年前拍下六四「坦克人」,如今漸為世人遺忘,美國攝影師魏德納說「你不能逼別人認識歷史」,但「天安門事件永遠不會消失」。(美聯社)
30年前拍下六四「坦克人」,如今漸為世人遺忘,美國攝影師韋德納說「你不能逼別人認識歷史」,但「天安門事件永遠不會消失」。(美聯社)

真相確實是如此嗎?事發當年6月3日晚間至6月4日清晨,為了鎮壓民主運動,為了對付天安門廣場手無寸鐵的數千名請願學生,中共當局出動裝甲兵、坦克兵、陸軍、空軍和炮兵部隊共20萬戒嚴部隊進京,人民解放軍的坦克車和砲彈,恐怕早已讓勇敢的中國學生為民主犧牲,有些代價是年輕生命就此殞落,有人則是永遠失去雙腿。

方政,當年只是一位受「八九學運」感召、熱情參與靜坐示威的北京體育學院理論系四年級學生,卻不幸成為「六四屠殺的見證人與受害者」,他接受《風傳媒》專訪時表示:「6月4日上午4時許,我是最後從天安門廣場撤出的一批學生,廣場已被軍隊佔領,我們和平、有秩序地走到西長安街六部口的時候,遭遇到設想不到的場景,我們身後突然有坦克高速衝撞學生、發射突擊彈。」

2019年5月23日,中國八九民運人士方政接受《風傳媒》專訪。(蔡娪嫣攝)
2019年5月23日,中國八九民運人士方政接受《風傳媒》專訪。(蔡娪嫣攝)

八十年代的自由開放、血氣方剛的青春,全在那一夜戛然而止

回憶八十年代中國校園的自由風氣,方政笑說,自己當時還成為了中國共產黨黨員,不過他本意是希望為國效力,那時學生作為知識份子,有種「天之驕子的責任感」,覺得「我們能使國家更好」,「我有時候會去清華大學上課,也常去北京大學的民主沙龍觀望」,在追求民主開放的思想薰陶下,越來越積極參與學生運動。

1989年4月26日,《人民日報》發表社論〈必須旗幟鮮明地反對動亂〉,隔日引發10萬學生上街示威,方政也是其中一員,他說:「當時我心中並沒有很清晰的政治訴求,倒是政府不斷刺激我們的情緒,從4月17日胡耀邦去世開始,不對話、不答應我們的呼求,甚至頒發戒嚴令、調軍隊,這些事情是我們不能接受的。」

北京各大院校的學生都湧到天安門廣場示威,即使學校老師在校門口阻攔學生上街,呼籲:「不能遊行!這是違反國家政策!出去會有危險!」方政表示,老師攔不住學生,或許也沒認真攔,甚至加入了學運隊伍,「人流聚會時,迸發出群眾的歡呼與鼓掌,看到彼此上街,大家都開心喊『你們也來啦』,那就像是一種嘉年華,數萬市民與學生將不滿通通宣洩出來。」

1989年5月17日,中國北京天安門廣場上成千上萬名民主示威者。(美聯社)
1989年5月17日,中國北京天安門廣場上成千上萬名民主示威者。(美聯社)

5月20日,總理李鵬宣布北京部分地區戒嚴,調動軍隊進京,學生團體氣憤不已,決定更進一步地靜坐、絕食,要求解除戒嚴令、罷免李鵬,方政說,當時除了憤慨外,主要還有照顧後輩的責任感,促使他留在廣場內,「我們學校有不少低年級的學生參與絕食,當時我在廣場待上10天左右,負責給他們做緊急的救護。」

不料6月3日晚間起,軍警進京,卻與奮力阻攔的市民、學生爆發流血衝突,20萬戒嚴部隊凌晨全面包圍天安門廣場後,劉曉波等人與軍隊達成協議,學生撤出天安門。方政跟隨隊伍走在西長安街六部口路段時,遇到坦克車隊從後方快速衝撞,短短幾十秒內,雙腿遭坦克履帶擠壓、輾斷,失去意識倒在路邊。

六四天安門事件 群眾使用木板車運送傷員。(維基百科)
六四天安門事件 群眾使用木板車運送傷員。(維基百科)

英勇救人卻遇難,「腳跟褲子被捲進鍊條與齒輪上」

作為少數願意出面指控中共鎮壓暴行的受害者,方政經歷數不清的國際媒體採訪,他30年來不斷向外界袒露痛苦的受傷過程,為防止中共刻意令世人遺忘這段歷史。這次來台灣,方政同樣受到各家媒體注目,他的嗓音因為發表多場演講而沙啞,說道:「其實我們在廣場內被軍隊包圍的時候,就知道場外有軍隊開槍,雖然很緊張,但仍天真地認為,普通學生和平靜坐,應該不至於有更多的威脅。」

方政說,西長安街六部口附近的馬路是當時北京最寬敞的道路,車道和人行道之間隔著高約120公分的綠色尖頭鐵欄杆,中國政法大學、清華大學、鋼鐵學院、北京體育學院等師生都走在這段馬路上,突然身後出現坦克車隊,一邊發射軍用瓦斯彈,一邊沿著自行車道快速地追上學生隊伍。

瓦斯彈爆炸導致街上彌漫令人窒息的黃綠色煙霧,許多學生吸入後趴在地上乾嘔不止,方政目睹身邊一位學妹倒地不起,立即將她抱到路邊,但他本人則因此來不及逃,回過頭一抬眼,坦克已經近在咫尺。他說:「恍惚之間,坦克的樣貌並不是很清晰,我之所以確定那是一台坦克,是因為當時我被壓倒,感受到坦克前端的砲管已經沉下來,扣在我的頭前。」

六四、天安門、1989年6月4日,市民騎自行車將天安門清場鎮壓的傷者送到醫院(AP)
1989年6月4日,市民騎自行車將天安門清場鎮壓的傷者送到醫院(AP)

方政平靜地說道:「坦克從我身上輾過去,履帶將我的褲子和腳絞在裡邊拖行,當時我還有點知覺,感覺到腳跟褲子被捲到鍊條與齒輪上面,把我的腿扯斷了,褲子也扯爛了。我接著從坦克上掉下來,滾到路邊欄杆旁,耳朵旁的『嗡嗡』聲逐漸消失,但我瞥見腳上露出的白骨,最後終於失去了意識。」

6月5日,方政在北京積水潭醫院甦醒過來時,第一眼見到的景象是,醫護人員站得高高地圍在身邊,他們穿著白色衣服彷彿天使從天而降,問話:「小伙子,你知道你的情況嗎?」方政很平靜地回答:「我好像腳沒了。」他發現傷者全躺在地上,「那是因為真正的屠殺早在3日晚間10點開始,傷員把醫院擠得水洩不通,我們這批患者是4日早上送到的,醫院早就沒病床」。

方政很快又陷入昏迷、發高燒,醫院緊急輸血急救,過了好幾天狀況才平穩,他說,夜深人靜腿疼時,才深刻地意識到「我真的失去雙腿」,「慶幸當時身邊有親友的關愛和鼓勵,才沒有特別地孤獨與沮喪。」

六四、天安門、1989年5月北京戒嚴令頒布後,學生和民眾在各進城路口阻攔戒嚴部隊軍車。(AP)
1989年5月北京戒嚴令頒布後,學生和民眾在各進城路口阻攔戒嚴部隊軍車。(AP)

兩台坦克、兩種命運

當年的愛國青年,如今在中國「待不下」,投奔美國展開新生活,「真相」始終是方政心頭放不下的巨石:「我始終想要了解,軍隊明明已經完成清場任務,為什麼還有坦克會高速地衝向學生?誰下達坦克追殺學生的命令?」

六部口慘案的具體死傷人數仍舊不明朗,只有5名死者、9名傷者已確認身分,但根據歷史研究者吳仁華的統計,這場慘案至少造成11人罹難,多人受傷致殘,許多死傷者就這樣「被消失了」,30年間生死不明,其親屬也無從平反。

20190518-中國民主教育基金會,六四屠殺受害人方政18日出席六四事件30週年研討會。(簡必丞攝)
20190518-中國民主教育基金會,六四屠殺受害人方政18日出席六四事件30週年研討會。(簡必丞攝)

方政表示:「很多人記住了東長安街的勇敢市民『王維林』把坦克攔下,他所看到的坦克與我所見的不同,他所見的坦克行進速度不快,而且坦克做出避讓。」「王維林」爬上坦克後,軍官打開艙門出來,與他有一段簡短的對話,這一幕成為中共宣傳「坦克不會主動傷人」的「佐證」,方政說:「我想要釐清『王維林』遇見的坦克,究竟是不配合鎮壓命令的軍官?還是得到特殊命令不准開槍?」

專訪這天下了偶陣雨,方政截肢30年的雙腿末端神經,幾乎每5分鐘就抽痛一次,儘管他盡力保持神色,仍不時會咬緊牙根、面部糾結,甚至是痛得喊出聲來。方政說,這是1989年那場慘劇伴隨至今的後遺症。

但是北京當局始終不願承認發生在他身上的事,聲稱只有「暴徒襲擊了坦克」,才會遭受坦克「反擊」。談到迄今對中共當局還有何期待?他的腿再度抽抽地疼,忍住痛苦說道:「30年了,天安門母親與當年的戰友已經逐漸凋零,我真的不想再等更久了,希望能盡早確定軍隊暴行的執行者,有朝一日,我們能對簿公堂,並讓正義能得到彰顯。」

六四、天安門、1989年6月2日,民主示威者佔領天安門廣場。(AP)
1989年6月2日,民主示威者佔領天安門廣場。(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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