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京登擇捉島，日本最前線小鎮根室為何變「鬼城」？俄籍船員愈來愈少，漁業重創、年輕人紛紛離開

北海道最東端的小鎮根室，因俄羅斯限縮爭議海域的鮭魚、鱒魚捕撈配額，加上雙邊貿易衰疲，造訪根室的俄羅斯人減少、年輕人紛紛離開，連停靠當地的俄籍船員都說「這裡現在簡直是鬼城了」。根室人口約2.2萬，離日本主張擁有主權的齒舞群島最短距離不到4公里。

今年8月，俄羅斯總統普京（Vladimir Putin）首度登上日俄存在主權爭議的擇捉島（俄稱伊圖魯普島），並重申俄羅斯對北方四島的主權，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強烈抗議，稱「絕對無法容忍」；根室在捕魚權和貿易上仰賴俄羅斯，日俄每次出現摩擦，當地都立即受到影響。

8月12日，普京睽違13年造訪遠東薩哈林州（Sakhalin Oblast），隔天登上擇捉島，視察水產加工廠、醫院與學校，並再度重申俄羅斯對北方四島的主權，引發日本政府強烈抗議。

北方四島（南千島群島，俄稱南庫里爾群島）指齒舞群島、色丹島、國後島與擇捉島，位於北海道最東端根室市的東北方，在二戰結束前為日本領土，發動珍珠港事件的艦隊就是在擇捉島集結。日俄兩國對北方四島的領土爭議始於1945年，二戰末期蘇聯迅速佔領，目前持續由蘇聯繼承國俄羅斯實際控制，由薩哈林州管轄。日本則主張1951年《舊金山和約》（Treaty of San Francisco）定義的千島群島不包含北方四島，一直要求俄羅斯歸還至少兩座島的主權，遭莫斯科拒絕，而且兩國至今尚未簽署正式結束戰爭的和約。

日本將北方四島劃歸北海道根室振興局管轄，數十年來，根室居民透過「歸還領土」的看板標語和設置資料館、博物館等方式，來主張北方四島的主權。《紐約時報》（New York Times）報導，根室在捕魚權和貿易方面仰賴俄羅斯，市長石垣雅敏擔憂，局勢一旦升級，將會對當地經濟造成傷害。「每當日本和俄羅斯出現摩擦，我們這裡立刻就能感受到。」

分析師認為，普京挑起領土爭議，是由於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地區安全議題採取強硬路線，因此向高市施壓，並抬升俄羅斯國內的國族情緒。普京在北方四島周邊海域進行軍演的頻率愈來愈頻繁，稱俄羅斯對爭議諸島的主權是「事實」且已經「錄入國際文件」，並批評日本在2022年2月俄羅斯入侵烏克蘭之後，對俄實施經濟制裁，俄羅斯隨後宣布退出日俄和平條約談判，談判內容也包含領土爭議。

普京視察擇捉島之後，高市早苗對普京此行強烈抗議，她表示北方領土在歷史上或國際法上都是日本的固有領土，普京訪問擇捉島的行為違背日本立場，傷害日本國民感情，「絕對無法容忍」，直言這將影響日俄中長期關係的恢復。過了不到一個月，俄羅斯再度發生爭議事件，9月初在遠東城市哈巴羅夫斯克（Khabarovsk，伯力）設置二戰終戰紀念銅像，描繪15公尺高的蘇聯士兵破壞刻有菊花紋章的國境石的場景，高市早苗在社群媒體X（原推特）指出菊花紋章象徵日本廣為人知，和外務大臣茂木敏充皆對俄羅斯提出嚴正抗議，要求拆除該銅像，但遭到俄方拒絕。 （相關報導： 北方四島爭議讓日俄關係惡化　普京將「所有責任」歸咎於日本 ｜ 更多文章 ）

根室市街氛圍寧靜，全境狹長約呈東西方延伸，坐擁壯麗風景，以帝王蟹、花咲蟹等漁獲聞名，是最能感受到日俄緊繃關係的地方。根室和日本許多鄉村同樣為人口縮減所苦，該市人口從1960年代高峰的5萬人減少一半；由於俄羅斯限制爭議海域的鮭魚和鱒魚捕撈配額，以及貿易衰疲，年輕人紛紛離開根室，前往東京和其他城市求學或工作。

過往，俄羅斯船員在根室隨處可見，當地學校至今仍教授俄語，港口張貼著褪色的俄文海報，店家也迎合俄籍顧客需求，他們會在此購買冰箱、烤箱、腳踏車、智慧型手機和電視等商品。然而近年日俄關係冷淡、惡化，造訪根室的俄羅斯人減少，餐廳、酒吧、水產加工廠生意受挫，而對於那些繼續來兜售海膽、鯖魚和昆布的人來說，根室變得有些冷清。來自鄰近俄羅斯港口霍爾姆斯克（Kholmsk）的船員杜德卡（Alexey Dudka）在根室停靠以維修船隻，他說：「感覺我們是最後的俄羅斯人，這裡現在簡直是鬼城了。」

長久以來，根室都是日本爭取北方四島主權的最前線，相關標語、告示隨處可見，當地博物館展示古籍和古地圖，來證明北方四島與日本的淵源。日本管轄這些島嶼的歷史，最早可以追溯到17世紀的江戶時代。二戰末期，原先居住在北方四島的1.7萬日本人被蘇聯驅逐，他們是「北方領土返還要求運動」的主力軍，不過數十年過去了，這些民眾平均年齡達到90歲左右，僅剩下約4700人。

92歲的得能宏在1945年經歷了蘇聯佔領北方四島的歷史，當時他11歲。他與家人曾短暫與蘇聯人共同生活，接著被強制載往環境惡劣的庫頁島（日稱樺太）拘留所。1947年，島民才分批被遣返至北海道。得能宏指出，普京的行動「帶有狡猾的精明」，認為日本和俄羅斯交涉時應保持強硬態度，但他同時表示「我們也應為了將來改善關係而保留餘地」。得能擔心北方領土問題會逐漸遭到遺忘，因為年輕人的想法可能會和島民有所差異。

根室市長石垣雅敏認為北方四島是日本錯失的機會，據官方估算，若日本實質控制這些島嶼，漁業、水產加工業等產業便能帶來約4.62億美元的收入。石垣表示：「我們希望在有生之年解決這個難題。」目前俄羅斯液化天然氣約占日本總進口量的10%，鑑於伊朗戰況，能源供應嚴峻。儘管日本的歐洲盟友反對，高市政府似乎有意改善日俄關係，今年也重啟了與莫斯科的貿易文化交流。天普大學日本分校政治學教授布朗（James D.J. Brown）警示：「俄羅斯面對單方面的讓步，通常不會做出類似的互惠決策，反而會更積極地施壓。」

此後日俄關係又出現新的變數。8月20日，俄羅斯國防部宣布在千島群島附近海域的演習中發射反艦與巡弋飛彈，茂木敏充表示，這與日本對這些島嶼的立場相違背，無法接受。10月2日，日本政府宣布新一輪對俄制裁，包括限制35艘與俄羅斯有關的船舶、凍結33家俄羅斯企業與9名個人的資產，並禁止對4個設在俄羅斯與白俄羅斯以外的指定實體出口。10月13日，俄羅斯聯邦安全局（FSB）在薩哈林島逮捕《北海道新聞》一名記者，指控他從事間諜活動、蒐集俄方國防能力資訊，據俄媒報導，他將被羈押到12月12日；茂木表示，日本已要求俄方盡速提供資訊，並公正、人道地對待這名記者。同一天，中國黑龍江省政府官員與企業代表團訪問擇捉島，茂木10月14日在眾議院預算委員會表示，第三國的政府或企業把這些島嶼當成俄羅斯領土來經營，日本完全無法接受，日方已透過外交管道向俄中兩國表達立場。 （相關報導： 北方四島爭議讓日俄關係惡化　普京將「所有責任」歸咎於日本 ｜ 更多文章 ）

根室每一年都會舉行儀式，追悼安葬在北方四島的先人。過去有莫斯科許可，島民與家人能夠登島在墓地舉行儀式，然而2022年俄羅斯入侵烏克蘭，日本對俄羅斯實施制裁，北方四島交流活動中斷，追悼儀式只能移至海上進行。9月3日是2026年最後一次海上慰靈儀式，當天颳著強風，81歲的兒玉泰子代表遺族登上渡輪「海鸚號」，在船上為父母及先祖祈禱並獻花。兒玉出身齒舞群島的志發島，是北方領土返還運動的倡議者，她的包包裡放著兩塊來自家鄉的黑色石頭，她說自己仍然記得志發島上昆布的味道。「我們的家園被不公正地奪走了，我們必須真心誠意表達訴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