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華府智庫「國防重點」軍事分析主任卡瓦納(Jennifer Kavanagh)主張,美國應明確排除出兵保衛台灣,而被台灣媒體解讀為「棄台論的最新主張」。然而,這篇〈美國對台灣的承諾是一項負擔〉,刊在美國外交政策委員會(AFPC)出版的《治國方針與戰略》(Statecraft & Strategy)「大哉問」欄目;同一期、同一欄目,另有哈德遜研究所資深研究員索博利克(Michael Sobolik)的〈保衛台灣的戰略邏輯〉,則提出相反主張。
要把兩篇一起讀,才能看見這場辯論的完整問題:美國究竟在保衛什麼利益?有沒有能力承擔承諾?中國控制台灣之後,區域會如何改變?半導體生產能否移轉到足以降低風險?這四個分歧,也揭示台灣需要提出哪些答案。
先分清楚辯論與政策
卡瓦納曾任職蘭德公司與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她的主張有一貫脈絡:從與韋特海姆合寫的〈台灣執念〉,到主張美國調整對台支持、把亞洲軍事部署重心移向第二島鏈,重點始終是降低美中直接交戰的可能。索博利克則認為,台灣關係美國能否維持東亞權力平衡,不能用降低眼前風險的方式,換取更難收拾的長期局勢。
兩篇並列,證明這是一場值得正視的政策辯論,卻不足以證明美國已經決定棄台。刊物也明列作者意見不必然代表AFPC立場。更何況,保台與撤退的爭論並非今天才出現;早在二○一一年,《外交事務》就刊出以「脫離台灣」為題的正反討論。今天的新意,在於這場舊辯論遇上美中談判、軍工產能與供應鏈重組的新條件。
官方文件同樣需要完整閱讀。二○二五年的《國家安全戰略》強調防止其他強權支配關鍵區域,並把嚇阻台海衝突列為優先事項;今年一月公布的《國防戰略》沒有提及台灣,卻仍承諾在第一島鏈建立拒止防禦。先要分清楚何為辯論?何為政策?不能直接讀成撤退命令。判斷政策走向,仍須對照預算、部署、軍售程序與交付紀錄。
分歧一:美國的核心利益到哪裡為止
卡瓦納把核心利益聚焦於美國本土安全與經濟繁榮。她認為,中國控制台灣,不會根本改變其對美國的核武、飛彈與網路威脅;區域軍事與經濟衝擊,也可以透過調整部署、加強盟友防衛及降低晶片依賴來管理。既然代價可以處理,美國就不應承擔與核武大國交戰的風險。
索博利克的判準則是防止東亞出現足以支配區域的霸權。他把台灣視為第一島鏈的關鍵位置:如果台灣的政治與軍事歸屬會改變日本安全、盟友選擇與美國進出西太平洋的條件,那麼保台就與美國自身安全相連。他並非主張為台灣不計代價,而是認為放棄台灣的後續代價更難控制。
這不只是利益定義的爭論,也包含可以查驗的因果判斷。中國是否非得控制日韓,才算取得區域支配力?沒有正式征服,能否透過軍事威脅改變鄰國的外交與經濟選擇?美國後撤之後,維持市場與航道開放的成本會增加多少?卡瓦納必須證明風險確實可控,索博利克也必須說明,何種承諾足以維持平衡,以及代價如何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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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台灣最有用的做法,是把自身安全與區域利益的關聯說清楚。半導體、海上交通與民主夥伴關係,都不能只靠「不可取代」四個字支撐;必須交代替代方案要花多少時間、付出什麼成本,以及替代過程會留下多大的安全缺口。
分歧二:戰爭代價能否由拒絕介入來降低
卡瓦納最值得認真對待的是能力問題。她指出,軍援與對伊朗作戰消耗美軍高端彈藥、防空系統,工業產能卻限制補充速度。即使美國協助台灣阻止第一波進攻,仍可能在長期消耗中先耗盡關鍵彈藥,中國則可能轉向封鎖。這提醒台灣:阻止登陸與撐過持久危機,是兩個相連但不同的任務。
然而,她以美軍在伊朗的作戰困難,推論美國無法擊敗中國,仍跨越了一段需要證明的距離。壓制飛彈、維持海峽通航、阻止跨海登陸與突破封鎖,作戰目標、地理條件和盟友參與都不相同。伊朗經驗可以揭露弱點,不能直接替台海戰爭宣判結果。
索博利克承認戰爭昂貴,重點放在反駁「撤退會比較便宜」。他的提醒有道理:事先排除介入,可能降低北京動武的預期成本。但指出承諾重要,也不能自動補足攔截彈、基地防護與持續補給。雙方真正需要比較的,是維持嚇阻、有限介入與明確不介入,各自會如何改變戰爭機率及損失。卡瓦納不只質疑能否打贏,也質疑即使能贏是否值得;索博利克則必須把值得保衛的利益,轉成能夠執行的防衛方案。
軍售正好提供一個具體檢驗。十月六日路透社報導,約一百四十億美元新軍售仍待批准,並將延後與川普維持對中關係及貿易休戰相連結。《華盛頓時報》八月則報導,美方審查也涉及攔截飛彈庫存疑慮。這兩種解釋未必互斥,但不能把其中一種寫成全部原因。
盧比奧九月談到出售武器與美軍需求之間的權衡時,明確說那不是專指台灣。何況,對外軍售既可能來自現有庫存,也可能由新生產供貨,不能一律理解成從美軍倉庫直接搬走武器。台灣需要逐案分辨:卡在政治批准、國會通知、產線排程,還是交付與訓練?共同生產有助於部分產能瓶頸,卻不能代替政治決定,也不是所有武器都能在台製造。
分歧三:中國控制台灣之後盟友會如何選擇
卡瓦納認為,中國取得台灣的軍事收益有限;建立新基地需要時間,日韓與菲律賓也可能加強軍備、彼此合作,而非屈從北京。索博利克則認為,她低估了台灣位置的重要性,也高估鄰國在安全條件惡化後繼續抗衡的能力。兩人爭論的核心,是盟友會因危險而更團結,還是因缺乏美方支援而逐步妥協。
目前區域國家增加國防支出、分散外交風險,不能單獨證明任何一方正確。加強自衛可能伴隨更緊密合作,也可能伴隨對北京的政治讓步;同一國家甚至可以同時採取兩種做法。決定其選擇的,是軍事能力、國內政治、經濟依賴,以及對外部承諾的信任。
但台灣也不宜把安全連動直接寫成日本必然參戰,更不能期待東京代替自己說話。可行的工作,是把海空交通、撤僑、救援、資訊分享與危機聯絡的共同需求具體化,讓日本依自身利益提出判斷,也讓華府看見放棄台灣可能增加哪些盟友防衛成本。這比反覆宣稱「台灣有事就是日本有事」,更接近能落實的合作。
分歧四:晶片數字背後是不同的分母與時鐘
兩人都把半導體列為美國的重要利益,卻提出不同處方。卡瓦納主張加速生產回流,以降低對台灣的依賴;索博利克則認為,替代速度不足以讓美國安然承受台灣供應中斷,海外設廠也不能消除其他供應鏈風險。
這裡必須先做數字校正。卡瓦納引用的「二○三二年約三成」,可追溯到美國半導體產業協會與波士頓顧問公司的二○二四年預測:美國占全球十奈米以下先進邏輯製程產能的比率,預計升至百分之二十八。同一份報告對美國占全球整體晶圓製造產能的預測,卻是百分之十四。先進製程占比與全部製造產能占比,本來就不是同一個數字。
索博利克引用「二○三○年約一成」的美國全球產出占比,與上述先進邏輯製程預測,年份和口徑均不同,不能直接排成三成對一成,據以判斷誰高估回流。至於台灣占「高端晶片」多少,也必須交代製程、產品、產量或產能,以及統計年度;缺少定義,再醒目的百分比都可能誤導。
更重要的是,產能占比不等於危機中的可用供給。特定產品能否轉移,要看設計、製程、封裝、認證與交期;卡瓦納提出囤積較舊晶片,也必須逐項說明哪些用途能替代、哪些不能。索博利克所稱的中國原料管制風險,同樣需要列出材料、替代來源與庫存,而不能把出口限制直接等同美國晶片生產全面停擺。
對台灣來說,美國是否增加產能,與台灣是否失去戰略價值,沒有簡單的一比一關係。關鍵是海外布局如何與在台研發、投資及人才培育連接,台美合作又能否換來可執行的供應保障與安全協作。討論貿易投資安排,應逐條核對義務、時程與限制,不能先把每一座海外晶圓廠都判成安全資產的流失,也不能把投資承諾當成保台承諾。
共同的不足:台灣人民的同意如何進入計算
兩篇文章都主要從美國利益出發,這符合它們的寫作對象;台灣要給予補上的,是台灣人民如何決定自己的政治未來。卡瓦納設想,沒有美國支持,台灣可能認為與北京政治妥協比戰爭更可取,且此結果可符合《台灣關係法》。索博利克把台灣視為美國東亞地位的樞紐,卻也沒有充分交代,台灣人民的同意權如何進入他的戰略安排。
《台灣關係法》並未要求美國自動出兵,但對脅迫的規範比「是否開火」更廣。它把以非和平方式決定台灣前途,包括抵制或禁運,列為美國嚴重關切之事;也要求美國維持抵抗危及台灣人民安全及社會、經濟制度之武力或其他脅迫的能力。因此,政治妥協是否和平,不能只看有沒有槍聲,還要檢視談判背後是否存在軍事、封鎖或經濟脅迫。
卡瓦納所描述的結果,不會因為形式上是協議,就自動取得和平與自願的性質。反過來說,也不能只因談判存在權力不對稱,就否定台灣人民經民主程序作成的選擇。需要追問的是:人民是否獲得充分資訊,是否能自由討論,是否有真正拒絕的空間,以及拒絕之後是否免於報復。
筆者主張的條件式壓力測試,應放在這裡發揮作用。兩岸任何政治安排,都要交代保障如何先行、承諾如何分階段驗證、違約如何處理,以及台灣人民如何授權與否決。這些是判斷方案的要求,尚不能被當成對方已接受、外部已保證的現成機制。
台灣的回應要落在可以查驗的能力
這場辯論最值得台灣帶走的,是一份工作清單。面對庫存與產能疑慮,提出分項需求、交付時程、維修能力與可行的共同生產計畫;面對區域利益爭論,和日本及其他夥伴共同說明安全連動;面對晶片替代論,拿出供應鏈能力、轉移成本與合作條件的具體資料。這些工作都需要跨部門協調,也需要願意接受檢驗的預算與執行紀錄。
更基本的,是讓台灣的民主意志成為看得見的制度能力。國防預算能否形成持續支持,軍購是否轉成戰力,能源、通訊與醫療能否在危機中運作,朝野能否維持最低限度的安全共識,都會影響外界如何估算台灣的防衛意願。
卡瓦納提醒了承諾與能力之間的落差,索博利克提醒了撤退可能產生的連鎖代價。兩種提醒都值得讀,兩種處方也都需要檢驗。台灣有權要求,自己的未來不能只被計算成別國的成本或資產;這項要求,也必須由能持續運作的民主、防衛與合作能力支撐。總言之,讓台灣人民的選擇納入全面戰略計算,才是回應這場辯論最重要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