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張鈞凱專欄：「兩岸統一」的潘朵拉盒子打開了？

一個人或一個社會對於時代前進速度或步伐的感受程度，往往取決於其對訊息與脈動的接受範圍。如果每天只盯著九合一選情的人，或許會覺得蔣萬安兒子的「特權」疑雲，或者台北街頭的「吸菸亭」樣貌，已經是這個世界的頭等大事了，從而沉浸其中難以自拔。又或者是盯著美國怎麼看、怎麼做，把台灣過度放大，認為美國等「盟友」們的一切決策，都是為了台灣而做。無論是閉門造車，還是一廂情願，其實都是阻礙我們真正接地氣認知局面變化的路障。

最近一場大辯論，在對岸宣傳口涉台微信公眾號「正當石」展開，主題集中在「兩制台灣方案」的細節性討論。看到這裡，讀者諸君切莫膝蓋反應式地覺得，參與討論的人一定都是大陸人、都是對岸的「自嗨」，與台灣無關。而現實恰恰相反，「正當石」公眾號從8月19日開闢「兩制台灣方案」的專欄以來，收到非常多台灣讀者的投稿，其中最引人矚目的，莫過於彰化師範大學公共事務與公民教育學系副教授李其澤的文章。

說是「文章」，其實小看了這次對話的規模。截至目前為止，「正當石」已經刊出三篇李其澤的論述，最長的一篇多達2萬餘字。第一篇內容乃李其澤提出了他個人版本的「兩制台灣方案」，就民主制度、司法終審、基本權利、安全駐軍、貨幣稅收、國際外交等領域，全面系統性地提出了「類談判」的具體看法。不過，對於一位政治學者而言，李其澤說的也很清楚，他想做的其實是「壓力測試」，看看北京方面對於台灣的政治承諾，能夠信守到什麼樣的程度。

這篇文本創下了「正當石」公眾號最熱烈響應的紀錄，底下讀者的留言回覆高達上千條，其中不乏來自台灣的IP。表示除了李其澤之外，兩岸的網友都見證，乃至親身參與了這場「兩制台灣方案」的討論。嚴格來說，這更像是一場「論戰」，因為大陸網友一方面讚揚李其澤教授勇於談統，不以「一國兩制」為諱，但也就其觀點做出批評，例如認為在面對統一談判時，台灣方面固然要談權利，但也必須負起該有的義務。

李其澤教授在隨後的兩篇論述中，既再度澄清了他的出發點與問題意識，同時也根據大陸網友的批評，進行了必要的修改與調整。當中最為關鍵的一項，在於台灣有著反分離、反外國軍事介入，以及相應的國家安全義務，從中看到了兩岸對於統一實質做法的雙向良性互動。有趣的是，中國大陸的「網紅」學者、復旦大學教授沈逸也加入了這場討論，儘管他並不完全同意李其澤的主張，但將這波討論肯定為「一場創造性的民間對話實驗」。 （相關報導： 夏珍專欄：和平之後呢？戰爭之後呢？ ｜ 更多文章 ）

平心而論，這場「創造性的民間對話實驗」，在台灣確實是被低估和小覷的，導致議論的平台出現在大陸，台灣方面卻付之闕如。背後的原因當然有很多，一來台灣媒體聞統色變，就算再如何歸類為「統派」的媒體，也很難在今日的社會氛圍下啟動或跟進相關的討論，就怕被定性為對岸的「附隨組織」。二來是民進黨政府內心其實很清楚兩岸的政治接觸已在所難免，因此不斷在政策手段上，從台灣內部阻斷統一的討論，例如嚴禁我方人士與大陸方面談及具有談判性質的議題。而且如今「綠色恐怖」正在擴大發酵，綠營就是要在明明已可預見「終局」到來之際，把台灣自我封鎖為負隅頑抗的鴕鳥沙坑。不過，由此也可說明，在「正當石」平台開展出來的「統一對話」，其價值與重要性，已經把局勢再往前推進到「超級深水區」。

先不論未來官方層級的政治溝通會以什麼形式展開，但民間社會關於兩岸統一的討論，在台灣真的是「票房毒藥」？又能夠靠著政治權力全面禁止嗎？事實上，香港回歸前的經驗，恰恰是台灣可以參考的歷史對照。在1984年中英香港談判底定前夕，許多香港人跟今天的台灣人一樣，主張未來繼續「維持現狀」，甚至還有「用主權會治權」的想法出現。不過，與此同時，還是有部分的港人（尤其是知識青年），由於預見了回歸已在所難免，從而開啟了各種各樣涉及回歸的設想、想像與建議，其中一批重要的力量被稱為「民主回歸派」。雖然1997年香港回歸的實際情況，與他們在1980年代的討論不見得一樣，事後也少有關於這段歷史的研究，但當時討論的文本被保留在1982年出版的《五星旗下的香港──香港前途問題探討》等出版品中，還是體現了大勢所趨之下的民心所向：人們面對現實的反應不會只有逃避，也不只是有港劇電影裡面演繹的「移民潮」，真正直面命運的大有人在。

在長年的政治意識形態慣性下，台灣多數人「抗統」、「拒統」，這是事實沒錯，但與統一終局到來之前，要如何抉擇，其實是不相同的兩回事。只是今天台灣的政治人物，不分顏色，往往把它們刻意地混淆在一起。近來已有包括財團法人民主文教基金會等機構所做的民調在內，都指出台灣民意不見得會把統一談判當成「投降」，甚至願意直面和統；而台灣外在的世界秩序與格局變化，也從客觀意義上，推促著台灣必須要面對統一的問題。再來要看的，就是這場統一論戰（請注意，不是「統獨論戰」），將在何時，又將以什麼形式，從大陸輿論場轉移到台灣登場。筆者也不是非常同意李其澤教授的「方案」，但由他開始的「統一談論」、有兩岸朋友參與其中的「統一探討」，這個潘朵拉的盒子，確實已經打開了。換句話說，2019年習近平在《告台灣同胞書》發表40周年紀念會上，提出「探索『兩制』台灣方案，豐富和平統一實踐」，在多年後回望，它非但沒有胎死腹中，還可以說子彈仍在飛。 （相關報導： 夏珍專欄：和平之後呢？戰爭之後呢？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原鄉人文化工作室執行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