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月,加拿大總理卡尼在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指出,大國正把關稅、金融、供應鏈與市場依賴轉化為施壓工具;中等國家若只剩對霸權的服從,最終恐怕只是「表演主權」。
48小時後,卡尼飛往魁北克市的亞伯拉罕平原。1759年,新法蘭西軍隊在此敗給英軍,但法裔加拿大人的法語、信仰、法律與文化並未消失。卡尼在這個歷史現場提醒加拿大人:可以合作,也可以妥協,但不能失去自身身分與決定權;「我們是自己家裡的主人」。
到了8月,這項主張很快面臨現實考驗。原本聚焦鋼鋁、汽車與農產品的美加貿易爭議,逐漸延伸至魁北克法語標示與加拿大數位內容政策。卡尼因此召回談判代表,表明加拿大可以承受經濟代價,但不能以自主決策權換取關稅讓步。
他的強硬,是對外捍衛國家利益;對內,則不是把反對黨、地方政府與不同立場的人民推向對立,而是透過演說說明國家處境,凝聚加拿大人共同承擔壓力的意志。對外守住底線,對內凝聚民心,正是卡尼展現的國家領導者風範。
40%的總統,更需要謙卑
回望台灣政治現況,賴清德於2024年以40.05%得票率當選總統,程序固然完全合法,卻也意味著近六成選民未將選票投給他;民進黨在立法院亦未掌握過半席次。面對這樣的政治結構,總統本應更重視協商、包容與不同意見的尊重,並時刻提醒自己:總統是全體人民的總統,而非僅屬支持者的總統。
然而,賴清德在「團結國家十講」中,稱要透過選舉與罷免,「一錘又一錘」,最後「打掉雜質」。問題不僅在於這樣的措辭刺耳,更在於民主政治原本應容納不同意見的和平競爭,總統卻使用近乎純化與排除的政治語言,難免加深社會對權力意圖的疑慮。
隨之而來的大罷免,更使台灣社會長時間陷入政治動員與對立。朝野未能在選後重啟合作,反而將更多能量消耗於彼此攻防。即使在民進黨內,只要並非核心圈層,或其派系、立場與權力布局有所不同,也容易引發遭削弱、邊緣化,甚至被排除於決策中心之外的質疑。當領導者將合作理解為服從,將不同意見視為威脅,最終形成的並非團結,而是愈發狹窄的權力核心。
近期,115年度中央政府總預算完成三讀,行政院所編年度總預算超過98%獲立法院同意。面對國會已作出相當程度的退讓,賴清德並未感謝立法院完成審議,反而要求立法院在下一年度審查預算時「引以為戒」。
然而,立法院不是行政院的下級機關,更不是總統意志的表決機器。國會審查預算,本就是民主制度中最基本、也最不可或缺的監督權。
歷任總統,都曾面對制衡
中華民國自總統直選以來,歷經李登輝、陳水扁、馬英九、蔡英文,再到賴清德。前幾任總統無論歷史評價如何,都曾面對國會制衡、街頭抗爭與重大政治危機:李登輝面對國民黨分裂,陳水扁長期處於朝小野大,馬英九遭逢太陽花運動,蔡英文也歷經公投、疫情與國會激烈攻防。
這些總統固然各有爭議,卻至少未曾將「打掉雜質」這類語言正式納入總統的政治論述。民主制度的核心,並不在於掌權者永遠正確,而在於權力必須持續受到制衡。
在民主時代,總統不是皇帝,而是人民的公僕。國家資源來自納稅人,絕非總統個人的私產,更不能讓社會產生公職、預算與國家機器可由執政者自行分配,甚至優先照顧親近人士的印象。當用人與資源分配愈來愈圍繞核心圈層,政治酬庸與權力私有化的疑慮便自然升高。行政院不是家臣,國家機器也不應淪為黨同伐異的工具。
司法更應維持獨立與公信力,避免讓社會持續產生司法政治化的疑慮。政治人物當然可能犯錯,政府也不可能每項政策都正確;真正考驗領導者的,是犯錯後能否承認、能否修正。若行政權將監督視為抗衡,將反對者視為敵人,將認錯視為軟弱、退讓視為失敗,那麼問題便不只是朝野衝突,而是執政者究竟如何理解民主,以及其治理方式是否正把社會推向更深的對立與分裂。
加拿大總理卡尼值得台灣借鏡之處,正在於國家領導者應有的風範:對外剛毅,對內節制;面對強權不低頭,面對人民不擺架子。賴清德僅以40%左右選票取得執政權,更應努力成為另外近60%人民也能信任的總統,而不是要求不同意見者接受執政黨的政治標準。權力愈大,愈需要自我節制;若德不配位,造成的傷害也將更為深遠。總統任期只有數年,歷史評價卻可能延續百年。真正決定一位領導者定位的,終究不是權力當下的聲量,而是其如何面對人民、制度與歷史的檢驗。 (相關報導: 幕後》他們在國民黨復活!鄭麗文有盧秀燕、韓國瑜、蔣萬安不敢惹的武器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副教授,醫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