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園裡,一個全身穿戴防護裝備的孩子,正騎著拆掉一邊輔助輪的童車往前晃。家長跟在旁邊,沒有一直扶著車,只在孩子快要失去平衡時伸手。這大概就是父母陪孩子成長最重要的一課:不是永遠扶著,而是在孩子還需要時保護他,在他逐漸學會之後,慢慢把手放開。教養的終點,是讓孩子有一天能夠不再依賴自己。
這個道理不只適用於家庭,也適用於企業、組織,更適用於國家治理。一個主管如果每天親自處理所有問題,看起來非常能幹,但如果他一離開,整個團隊就癱瘓,那我們究竟該稱讚他的能力,還是該反思這個組織為什麼沒有因此變得更有能力?稱職的領導者,留下的政績不只是自己任內做了多少事,而是自己離開時,建立了一個什麼樣的系統——能不能把經驗變成制度,把個人能力轉化成組織能力,讓下一個人不只接得住,還有能力面對上一代沒有遇過的問題。
9月1日,蘋果執行長提姆·庫克(Tim Cook)在掌舵15年後交棒給約翰·特納斯(John Ternus)。這場交接讓我們再次看到,領導者的交棒其實有兩道考題:第一道,是你走了以後,組織還能不能自己走?第二道更難:它有沒有能力面對連你都沒遇過的問題?完美的交棒,不只是讓下一個人接手昨天的成果,而是讓下一個人有能力處理明天才會出現的問題。
這點放到總統與國家治理上,尤其重要。無論一個領導人多麼令人放心、多麼努力守護國家,都不可能永遠在位。可長可久的治理,不能只問「今天這樣做有沒有用」,還必須多問一句:「如果有一天,這個權力落到我不信任的人手上呢?」今天為了解決問題而打開的門,明天也可能成為別人進來的入口;今天為了對付對手而留下的工具,明天也可能落到自己最害怕的人手裡。所以,制度不是為了今天的好人設計的,制度是為了明天的未知者設計的。
許多人深信,現階段只有特定政黨能保臺,因此選票別無選擇。即便這項假設成立,它仍然回答不了一個更長遠的問題:如果有一天,這個政黨輸掉選舉,臺灣靠什麼保住自己?沒有人能保證十年後、二十年後,這個政黨仍然一定贏得選舉;也沒有人能保證下一任領導人,一定會按照今天我們認為正確的方式使用手上的權力。如果有一天,我們最信任的人輸了;如果有一天,總統與國會多數都是我們最害怕的人,我們的防線究竟是什麼?
如果答案只是「所以我們絕對不能讓他們贏」,那其實不是制度答案,而是把國家的安全寄託在選舉結果永遠符合我們期待上。可靠的制度體系,必須容許我們輸掉一場選舉,卻不能因此輸掉臺灣。保臺當然應該是共識,但我們真正應該追求的,不是「只有我支持的人不能輸」,而是做到:無論誰上臺,都很難把臺灣帶向我們無法承受的方向;無論選舉誰輸誰贏,臺灣都不能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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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很容易直覺認為,有競爭一定比沒有競爭好。無論是民主政治還是民生市場,競爭都能帶來選擇、刺激改進。民主化讓政黨可以公平競爭,讓人民可以選擇,讓政權可以輪替,這當然是進步。但競爭本身是工具,不是目的。好的競爭,是你做得好,我要做得更好;不好的競爭,卻可能慢慢變成你做得好,我就要讓你做不成。前者讓大家搶著把事情做好,後者卻可能變成搶著讓對方失敗。
臺灣的政治語言裡,常常聽見:「這是誰的政績?」、「是誰開始做的?」、「又在割稻尾了。」可是如果一個政治人物真的把臺灣放在自己的政黨之前,他是不是應該能接受一件事情:我今天做的事情,就算可能讓我的政敵受益;但只要臺灣能更好,就值得做。
這不是一句偉大的口號,是父母的天性。父母替孩子存錢、蓋房子、鋪路,不會因為孩子日後走向幕前,就捨不得退居幕後。父母也不會在孩子住進自己替他準備的房子時說:「等一下,這房子可是我買的,你住之前要先承認我的努力。」
可是,如果父母把孩子當成彼此爭奪的籌碼,孩子就不再是共同要守護的人,而成了證明誰對誰錯的工具。政黨競爭也是如此。當競爭從「誰能把國家做得更好」,變成「誰能讓對方做不成」,國家就會慢慢從共同目標,變成彼此較勁的籌碼。為了證明對方不配存在,不惜把留給下一代的國家資產當成談判籌碼;為了不讓對方拿到政績,寧可讓制度癱瘓、讓建設停擺。這樣的政治,爭的不再是誰能把國家治理得更好,而是誰能奪得監護權。
政治本該不限於此。一條路是誰蓋的,當然可以被記錄;一項制度是誰建立的,也應該被歷史看見。但如果每一任政府都把國家的成果切割成自己的政績,把前任的成果視為「被割稻尾」,那麼我們最後爭奪的,就不再只是治理能力,而是誰能站在剪綵的位置。成功不必在我,剪綵卻最好有我;到了最後,連成果都最好算我的。這樣的政治,久而久之就會忘記一件最基本的事:國家不是政黨的公司,國家的進步也不是哪一個政黨的專利。
有格局的政治人物,應該可以說:這個制度我建立的,你用就好了。這條路我任內完成的,你繼續走就好了。這項改革是我推的,你做得比我更好,也沒關係。因為只要臺灣因此更好,我就樂觀其成。
我們不必把歷史上的一切都切割成「前人的錯」或「後人的功」。一個國家的制度與建設,本來就是一代接一代累積而成。民主化帶來競爭、選擇、制衡與輪替,是珍貴的進步;但民主化之後,我們還需要學會另一件事——如何讓競爭服務國家,而不是讓國家成為競爭的獎品。
我們不是要回到沒有競爭的時代,而是要讓競爭重新回到它應該在的位置。最健康的政黨競爭,不是「我一定要贏、你一定不能贏」,而是「你做得好,我就得做得更好」。如果有一天,一個政黨開始害怕的不是自己治理得不夠好,而是害怕政敵做得太好;害怕的不是臺灣沒有進步,而是臺灣的進步被別人拿去當政績,那麼競爭就已經開始走偏了。因為政治頂峰的成功,從來不是讓自己的政黨永遠收割,而是有一天,連自己的政敵都能站在你留下的成果上繼續前進。這才是真正的遺蔭。
這樣的政治遺產最珍貴的地方,恰恰在於它最後不再屬於任何一個政黨。也許多年以來,沒有人記得當年是誰剪綵;但孩子走在那條路上,企業使用那套制度,下一任政府站在前人的基礎上繼續往前走——那就夠了。因為胸懷遠大的政治人物,不一定要讓後人永遠記得自己的名字。他只需要讓後人擁有一個比自己更有能力的臺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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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其實也是我們這一代面對下一代時,最現實的一個問題:我們究竟還相不相信,未來值得有人接手?
越來越少的人願意生孩子,當然有房價、薪資、托育與教育等現實成本,但一個人願不願意為下一代承擔長期責任,背後其實也有一個更深的問題:他是否相信,自己今天承擔的成本,下一代真的會得到一個值得生活的未來?
我們今天走的路,有很多不是我們這一代鋪的。我們住的房子、走的道路、接受的教育,以及習以為常的自由與選擇,都有前人在自己還看得到的時候,替一個他們未必看得到的未來留下來。前人相信我們,所以願意把一些東西交給我們。那麼,我們是不是也該相信下一代?
如果父母永遠不肯放手,孩子永遠學不會自己騎車;如果領導者永遠不肯交棒,組織永遠學不會自己運作;如果政黨永遠不能接受輪替,民主就只能靠「我們永遠贏」來維持安全感。而如果我們這一代也只想確保自己的答案永遠正確,那麼下一代得到的,就不會是一個更有能力的臺灣,而是一個必須繼續服從上一代答案的臺灣。
我們真正應該留下的,不是替下一代決定他們一定要走哪一條路,而是讓他們無論最後選擇哪一條路,都有能力走下去。國家的時間尺度,遠遠超過一個人的任期;孩子的人生,也遠遠超過父母能陪伴的歲月。
所以,考慮長遠的父母會問:「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孩子怎麼辦?」
思考大局的領導者會問:「如果有一天我卸任了,國家怎麼辦?」
負責任的政黨,也應該問:「如果有一天我們輸了,臺灣怎麼辦?」
卓越的領導者,不是把一個系統治理到離不開自己,而是把它治理到即使自己離開,下一個人仍然接得住;更重要的是,下一個人還能在這個基礎上,面對我們從未遇過的問題。而我們這一代真正要做的,也不只是把臺灣守住,而是把一個更有能力的臺灣交出去。
不是要求下一代永遠記得我們的功勞,不是要求下一任永遠延續我們的答案,也不是要求下一個政黨永遠承認我們的政績。只是希望有一天,孩子回頭看這個世界時,可以說:幸好上一代替我多想了一點。這就夠了。
所以,成熟的民主,不是保證我們永遠選對人,而是即使有一天我們選錯了,制度仍然能把國家拉回來;不是保證我們支持的人永遠執政,而是即使有一天我們輸了,臺灣仍然能繼續往前走。
不是某個政黨永遠贏,而是——無論誰輸誰贏,臺灣都不能輸。
更重要的是,讓我們的孩子不只是接住臺灣,也接住我們對未來的信心,然後有一天,把一個比我們更有能力的臺灣,再交給下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