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當戰場出現機器狼群─決勝不能只靠單一武器

近年來，中國持續展示各式無人地面載具（UGV）、四足機器人與自主作戰平台。從早期的單一遙控機器狗，逐步走向具備自主協同、去中心化行動能力的「機器狼群」。這些在珠海航展或閱兵典禮上的展示，或許仍帶有實驗驗證與政治宣傳成分，但其背後所代表的軍事發展方向卻十分明確：未來戰場的競爭焦點，正以驚人的速度從「單一武器性能」轉向「群體智能（Swarm Intelligence）能力」。

二十世紀的軍事競賽，比的是大艦巨砲、是戰機極速、是裝甲厚度，那是屬於「硬體平台」的對抗；然而在二十一世紀，真正重新定義戰爭邏輯的，將是一群價格不高、彼此協同、能自主決策的智慧機器。當數十、數百甚至數千個自主節點共同在戰場上交織時，傳統的防衛想定將被徹底顛覆。當世界正從平台戰、體系戰邁向演算法戰之際，這不只是科技的演進，更是一場關於防衛思維的根本革命。

所謂「機器狼群」，絕非只是讓幾台四足機器人設定相同路徑同時前進，而是建立在分散式人工智慧之上的自主協同系統。在這種架構下，每一台機器人既是感測節點、運算節點，也是動能打擊節點。它們透過邊緣運算（Edge Computing）與動態資料鏈彼此交換資訊，即使部分節點遭到守方摧毀，其餘節點仍能自動重新編組、調整隊形並持續執行任務。這種「去中心化（Decentralized）」設計，大幅降低了傳統指揮中樞遭摧毀後整體癱瘓的風險。

從目前公開的技術資訊觀察，中國機器狼群已演進至成建制的「模組化編隊」階段。以其最新公開的「三型編隊」為例：

• 偵察節點「暗影」：搭載雷射雷達（LiDAR）與熱成像感測器，率先突入高危險區域，在幾分鐘內構建出三維戰場地圖；
• 打擊節點「浴血」：掛載四聯裝微型導彈、榴彈發射器或自動步槍，執行自主目標識別與精確火力壓制；
• 後勤節點「極地」：負責複雜地形下的彈藥運輸與能量補給，確保整體的持續戰鬥力。

這種編隊彰顯了群體智能的核心精髓：「整體效果大於個體能力之和」。單一機器狼的裝甲防護或續航力或許平庸，但當數十台機器狼共同感知、共同判斷、多軸突擊時，便能形成飽和式的威脅。如果再結合低軌衛星通信與高速資料鏈，地面狼群便能與空中的無人機蜂群、海上的無人快艇跨域聯動，使戰場由「單一平台作戰」邁向「系統對系統」的飽和競爭。

這不是一場遙不可及的科幻電影，而是正在加速變現的現實。中國選擇以「狼群」而非「狗群」命名，本身就傳遞了強烈的軍事戰略信號：這項技術已從過去的「單兵輔助裝備」正式躍升為「集群作戰平台」。 （相關報導： 岳健勇觀點：「民主統一」─重新定義台海終局 ｜ 更多文章 ）

回顧其發展軌跡，2022年珠海航展機器狗首次亮相，2024年升級為具備協同能力的機器狼，再到2025年成建制列裝接受檢閱。短短三年間，中國完成了從概念驗證（PoC）到部隊成建制列裝的跨越。這種建軍速度背後，反映的是其利用強大的民用無人機供應鏈與AI晶片產業，將「新質生產力」系統性轉化為「新質戰鬥力」的集權體制優勢。

相較於美軍推動的 Robotic Combat Vehicle（RCV）計畫偏重「人機協同（MUM-T）」，強調人類保持決策主導（Man-in-the-loop）；或是俄羅斯「Marker」無人戰車偏重重裝甲與單機火力突擊，中國的路線顯然更側重「低成本、高數量、快速量產」的規模優勢（Mass Advantage）。這種透過消耗性飽和打擊來瓦解對手防禦成本的思維，正是台海防衛最不容忽視的系統性威脅。

機器狼群最能發揮戰術價值的舞台，正是台灣過去視為不對稱防衛關鍵的「城鎮巷戰」。

傳統巷戰之所以是防守方的天然屏障，在於地形封閉、視線受阻、地下通道錯綜複雜，且伏擊風險極高，能有效抵銷攻擊方的重裝甲與制空優勢。然而，新一代機器狼具備高度靈活的物理性能，其四肢關節擁有12個自由度，在廢墟、樓梯、岸灘等非結構化地形中最高時速可達15公里，背負25公斤載荷仍能跨越障礙。

在實際演練中，當地面狼群與空中的「無人飛槍（融合槍械的無人機）」形成高低搭配時，傳統防衛想定正面臨根本性的挑戰：

1. 戰場透明化：機器狼群率先穿透建築物與地下通道，利用多源感測器即時回傳3D戰場圖像，守方的隱蔽點將無所遁形。
2. 零傷亡消耗：攻擊方在第一波攻堅中不再消耗有生力量，而是用大量低成本機器人消耗守方的彈藥與意志。

如果連城鎮巷戰這最後一道防線，都可能被敵方的無人系統率先飽和穿透，台灣傳統上依賴建制步兵、步戰協同的守備思維，就必須面臨劇烈的重新檢視。

面對這種新形態的威脅，台灣如果仍停留在討論買了多少輛新型戰車、哪一型飛彈性能更先進的「平台對抗」邏輯，無異於用上個世紀的思維打下個世紀的戰爭。台灣真正需要的，不是去計算如何擊毀單一的一匹狼，而是建立完整的「反群體智能能力（Anti-Swarm Intelligence Capability）」。

從系統工程與防禦韌性的角度出發，台灣應立即佈局以下四大核心主軸：

1. 打造台海專屬的「反登陸演算法」與國防作業系統（OS）

台海海峽平均寬度不到200公里，當面對跨海而來的空海一體無人飽和突擊時，所有戰術決策都將在「幾分鐘」之內發生。傳統依賴人工觀測、層層上報、再由指揮官下達命令的傳統指揮鏈（OODA Loop），在時間軸上根本無法應對演算法的速度。台灣必須將部署在前線的各式無人載具與感測器，提升為整體的「神經末梢」，並開發一套自動化、AI輔助的聯合作戰指揮系統。我們需要的是用「演算法對抗演算法」，在極短時間內完成威脅排序與自動化火力分配。

2. 佈局軟硬殺結合的多層次感測與電子戰網絡 （相關報導： 岳健勇觀點：「民主統一」─重新定義台海終局 ｜ 更多文章 ）

機器狼群的致命弱點在於其對「通訊資料鏈」與「感測器物理輸入」的高度依賴。從第一線工程視角來看，分散式演算法在失去通訊或面臨資料污染時，極易產生集體決策失效（如陷入死循環或誤擊）。台灣應大力投入寬頻譜、高功率的動態電子干擾技術，阻斷其導航與節點間的通訊。同時，應發展多源感測融合網路（光學、聲學、微波雷達），確保在敵方實施大規模煙幕或電子干擾時，守方依然能精準識別無人載具。

3. 以「成本不對稱」破解規模優勢

群體智能的核心優勢在於「用低成本消耗昂貴資產」。如果我們持續用一枚價值數百萬美元的精準飛彈，去攔截一台成本僅數萬人民幣的機器狼或無人機，在財務與產能上將率先崩潰。台灣必須結合本土發達的半導體與電子產業，開發極低成本的硬殺攔截工具（如微型自殺無人機、遙控火網攔截系統、高能微波武器），用台灣的「科技產能」對抗紅色供應鏈的「量產優勢」，實現防禦成本的逆轉。

4. 加速建構本土的有人／無人協同作戰生態系

中科院近年已展示由國人自主研發的偵蒐型、火力型及光達型機器狗，這是一步正確的起點。然而，零星的硬體載台展示，距離形成真正的「反群智作戰體系」還有巨大鴻溝。我們必須加速採購與研發多元偵測及軟硬殺設備，並將這些自主載台建制化地融入基層部隊，建立屬於台灣自己的有人／無人協同架構，讓基層士兵具備調動「本土智慧節點」的能力。

除了純軍事技術的對抗，群體智能的興起更帶來了深遠的「風險重新分配」與政治倫理問題。

當戰場上的致命決策（Lethal Autonomy）逐步移交給演算法時，缺乏透明決策機制的系統將大幅增加誤判與誤擊非軍事目標的風險。美國智庫學者辛格頓（Craig Singleton）曾精確指出：機器人並沒有消除風險，它只是「重新分配了風險」。

對台海局勢而言，這種風險的重新分配極具危險性。當北京領導階層相信，利用無人地面狼群與空中蜂群進行第一波攻擊可以「實質免疫」有生力量的傷亡時，他們衡量發動戰爭的政治成本將會大幅降低。這種技術帶來的「低傷亡幻覺」，可能反而成為侵略者鋌而走險的催化劑。

台灣作為民主陣營的一員，除了在技術上尋求反制，也應積極參與國際社會關於「自主武器系統（LAWS）」的倫理標準與技術規範討論。將敵方不透明、缺乏人道法制約的無人集群定位為潛在的國際安全威脅，在國際法與輿論戰線上建構另一層制度防禦。

未來的台海戰場，或許將充斥著成千上萬個由空中無人機、地面機器狼群、海上無人艇與遍布戰區的智慧感測器所交織而成的自主網絡。到了那個時候，真正決定勝負的，不再是哪一個平台最昂貴、哪一型裝備最先進，而是哪一方的系統最能快速整合海量資訊、持續學習，並形成高韌性的集體決策能力。

換言之，下一場戰爭，比的不是誰擁有最強的一匹狼，而是誰擁有最聰明的狼群。

當世界正從傳統體系戰全面走向演算法戰與群體智能戰之際，台灣沒有遲疑與等待的空間。我們不能只滿足於「如何反制機器狼」，更必須大刀闊斧地打破軍種藩籬與傳統建軍窠臼，全力打造屬於台灣自己的智慧作戰生態系。未來真正的制勝關鍵，不只是制空權、制海權或制電磁權，而是能否在台海防衛圈建立跨域自主協同的「群智優勢（Swarm Superiority）」。

掌握群體智能與系統韌性的一方，才能在這場演算法的生存遊戲中，牢牢掌握下一世代的戰場主導權。 （相關報導： 岳健勇觀點：「民主統一」─重新定義台海終局 ｜ 更多文章 ）

作者服務於漢翔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