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啓明觀點：大家一起來種樹

去年年底，賴總統特地送來一份關於「種樹」的資料，上面密密麻麻寫著他閱讀後親筆做下的筆記。一週後，他關切地問我：「資料看了嗎？」我坦率地回答：「這應該是農業部林保署的工作吧？」沒想到總統語氣堅定且直接地說：「這是氣候變遷，你必須來規劃。」

這句話，促使我重新思索：在氣候變遷早已步入日常的今天，種樹絕不只是單純的農林或景觀美化，更是環境治理、國土韌性與人民生活品質的核心課題。當夏季體感溫度動輒突破攝氏 $40^\circext{C}$，當通勤族在柏油路上焦灼地等待紅燈、機車族被滾滾熱浪包圍、家長憂心孩子上下學途中找不到一片樹蔭遮陽時，我們所談的「氣候變遷調適」，就不能再只是遙不可及的北極熊，也不能僅停留在抽象的減碳數據。氣候危機早已逼近台灣城市的街角，深深滲透進每一位市民的呼吸與汗水之中。

因此，在向行政院卓榮泰院長報告並取得共識後，環境部著手協助規劃「國土綠蔭，氣候調適」計畫。我們從總統府「國家氣候變遷對策委員會」到行政院「國家都市林推動委員會」，拉高至國家戰略層級來重新審視「都市林」的定位。我們深知，這絕非靠一場會議、辦個活動或喊個口號就能解決，而是必須結合中央、地方、學術界、民間團體、企業以及每一位國民的力量，共同展開一場城市再造的長期工程。我們不僅要為城市種下一片森林，更要為下一代種下能持續茁壯的未來。

幾個月前，我與環境部同仁前往彰化溪州拜訪作家吳晟老師。聽他暢談種樹心路，親眼看見一片樹林如何在多年悉心照顧下，逐漸孕育出獨特的微氣候、溫暖的樹蔭與盎然的生命力，讓我有了更深刻的體會：樹，絕非種下去就大功告成。樹要活、要長、要成林，必須與當地的土地、土壤、水文、昆蟲、鳥類、人行空間，乃至整座城市的律動共同呼吸。因此，「都市林」絕非只是把一棵棵路樹孤立地插在人行道上，而是要讓綠蔭融入其中，成為城市基礎設施不可或缺的一環。

過去，我們習慣將行道樹或公園植栽視為「市容美化」或「空氣淨化」的工具，彷彿那只是都市建設完工後，行有餘力才補上的裝飾品。然而，面對極端高溫、短延時強降雨與空污危機，這樣的想像已然不足。都市林本就是「綠色基礎建設」，它與下水道、滯洪池、排水系統同等重要，都是城市抵禦氣候風險、強化防災韌性不可或缺的防禦工程。

具體而言，樹冠能遮蔽輻射熱，降低行人的熱暴露風險，進而為整座城市降溫；根系與土壤能吸納雨水，協助「海綿城市」調節逕流、減緩積淹水；葉片能攔截粉塵、淨化空氣；而連續的綠帶，更能為都市生物提供庇護棲地。如此一來，城市將不再只是水泥與車流的冰冷集合，而是充滿生命力的共同家園。 （相關報導： 黃齊元觀點：從諾貝爾化學獎，看氣候變遷及碳匯市場的發展 ｜ 更多文章 ）

也因此，我們必須告別單純追求 KPI 數字的迷思。曾有專家幽默地對我說，如果把過去幾十年來政府發放給民眾的樹苗全部種活，累積的數量甚至可以填滿整個台灣海峽！這固然展現了台灣社會對綠化的滿滿善意，卻也深刻警示我們：綠化政策絕不能再停留於「發了多少樹苗」、「種了多少棵樹」的齊頭式數字。真正關鍵的問題是：我們把樹種在哪裡？種的是什麼樹？樹能不能存活？能不能順利長大？在十年、二十年後，它是否真的能為城市帶來降溫、滯洪、空氣淨化與生物多樣性的實質效益？

高溫不能等，綠蔭的分配也應講求公平。樹木從種下到形成足以遮蔭的樹冠，往往需要數年乃至數十年的光陰。如果非要等到城市熱得難以忍受，才開始為樹木尋找空間，十年後我們可能依然與綠蔭無緣。更重要的是，熱風險並非均勻分佈，有些地區人流密集卻缺乏綠蔭；許多學校、車站、通勤動線與老舊社區，正承受著更嚴峻的熱暴露風險。因此，都市林政策絕不能只在「容易種樹」的地方種，而必須運用科學方法，精準找出最迫切需要遮蔭的角落。

展望未來，國家都市林推動委員會將跨部會協作，全力推動以下關鍵方向：

第一，科學定位，精準補植：運用遙測、大數據與熱環境分析，精確找出都市中的遮蔭缺口，讓綠化不再憑感覺，而是實質回應人民日常通勤與活動的實際需求。

第二，智慧治理，數位管理：建立都市林的數位基礎資料，讓樹木的樹種、位置、健康狀態及養護紀錄逐步透明化，使每一棵樹不再只是紙本清冊上的冷冰冰數字，而是可被追蹤、被悉心照顧的公共資產。

第三，改善環境，適地適種：正視並著手解決都市土壤硬化、樹穴過窄、根系受限等長期沉痾。沒有健康的土壤，就沒有健康的樹木；若不提供足夠的生長空間，種再多的樹苗，也難以長成能為人民遮陽避暑的參天綠蔭。

第四，借鏡國際，完善規範：思考並建立更完善的都市林木移置、修剪、養護與生態補償規範。城市的發展不會停下腳步，但不應總是以犧牲既有樹木為代價。若因建設而不得不移植或移除，社會需要的是更透明的評估、更嚴謹的程序，以及更具公信力的生態補償機制。

第五，全民參與，共植未來：讓全民參與不再流於口號。我們歡迎企業將都市林納入 ESG 綠色投資，但不能只是「捐錢種樹、拍照結案」。真正有價值的參與，是共同承擔後續的養護、健康監測與成果公開，耐心地陪伴一片綠蔭從幼苗茁壯為繁茂的樹冠。

然而，要將上述願景付諸實現，我們必須建立健全的都市林相關法規，並配置專責機構、充足的人力與穩定的預算，才能奠定永續治理的基石。

都市林管理也必然伴隨著實務上的挑戰。日常修剪產生的枝條、颱風過後的風倒木，過去常被視為廢棄物送往焚化爐，將原本好不容易鎖在木質中的碳，再度燃燒釋放回大氣。然而，若以資源循環的思維來看，它們其實擁有珍貴的「第二生命」。賴總統在六月頒布《資源循環推動法》的推動與落實，我們更應建立木質資源的分級利用與再利用機制：高品質的木材可作為各類生活資材，低價值的木質則能轉化為有機覆蓋物或生質能源燃料。如此一來，都市林從生長、修剪到凋落，都將進入更完整的生命循環體系，為減碳、固碳與資源循環作出實質貢獻。

在近期的幾場跨縣市說明會中，我看見各地方政府的永續長、局處夥伴、學者專家、民間團體與熱心關懷土地的市民齊聚一堂。推動都市林確實高度複雜，它不僅牽動中央與地方的分工權責，更需要專業技術與庶民民意的深度對話。照顧單一棵樹木，便已跨越園藝、景觀、森林、植病、土壤與公共工程等多個專業領域，更遑論要織就整座城市的都市林網？正因為這條路並不容易，我們才更需要「既見樹，又見林」的宏觀視野。

這個時代不缺少倡議，也不缺少批評；我們真正需要的，是將批評轉化為具體的解決方案，將心中的在乎落實為具體的行動。環境部將持續秉持資訊公開、擴大社會溝通、開放政府的原則，並與地方攜手尋找務實可行的路徑。推動都市林，從來就不是單一部會、單一地方政府或某幾場活動的短暫任務，而是一場全民攜手、全社會共同參與的氣候調適工程。

讓我們從每一座台灣城市出發，由點連線、由線成面，逐步為台灣織起一張更連續、更綿密的生態綠網。期待企業、社區、學校與政府並肩同行，把綠意與涼爽還給街道，把安全與舒適還給行人，將綠色的希望永續留給下一代。今天我們種下的不只是一棵棵樹，更是為未來城市在氣候變遷的挑戰下，寫下如何安然生活的真實答案。 （相關報導： 黃齊元觀點：從諾貝爾化學獎，看氣候變遷及碳匯市場的發展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環境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