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功獎背後的升遷邏輯─警察績效制度出了什麼問題？

警界內部流傳一些耐人尋味的稱呼：酒駕巡官、通緝巡官、詐欺巡官、毒駕巡官、貼圖巡官、垃圾巡官。這些並非正式職稱，而是警界行話，指涉某些員警集中投入特定犯罪類型，藉由累積相關功獎與積分，在報考進修、遷調及陞遷競爭中取得優勢。這些稱呼之所以存在，本身便反映出績效制度如何形塑警察的工作選擇與資源投入。

凡是高度依賴量化指標的績效制度，都會改變組織資源的配置方式。當年終考績、遷調與陞職積分彼此緊密連結，警察在不同勤務之間的投入，便不再完全取決於治安需求或專業判斷，也會受到制度誘因的影響。原本用以獎勵優良表現的功獎，經過持續累積後，逐漸轉化為影響年終考績、陞遷，以及報考警大、警佐班等進修甄選的重要資本。

在有限人力與勤務時間下，警察勢必有所取捨。當不同案件的功獎存在顯著落差，勤務資源便會朝高積分工作集中。制度偏好可量化成果，容易引導警察優先投入較易累積功獎的案件，而非完全依循地方治安風險配置。相對而言，校園宣導、犯罪預防、社區警政、被害人保護及跨機關協調等工作，由於成果不易量化，也難以轉化為績效積分，長期處於制度誘因的邊緣。

近期備受討論的「警界范冰冰」事件，引發外界重新檢視警察功獎制度。丁姓偵查佐在短時間內累積逾五百支嘉獎，多以刑案「共同辦案」名義敘獎。事後，臺北市政府警察局信義分局表示，相關獎勵案於簽辦程序上涉有疏失，將依法檢討撤銷；疑涉偽造文書部分，則移請檢察機關偵辦。事件值得關注的，並非嘉獎數量本身，而是功獎在現行制度中直接連結資積分、考績與陞遷，因而具有高度的人事利益。

類似問題早有前例。監察院於2019年調查高雄市政府警察局仁武分局案件時發現，主管要求幕僚替特定人員簽辦不符規定的獎勵案，清查後更有六百餘次嘉獎遭撤銷。此案顯示，當功獎成為陞遷競爭的重要資本，獎勵制度便可能從鼓勵表現，演變為人事資源分配與競逐的工具。

兩起事件背景不同，卻反映相同的制度問題：功獎不只是對工作成果的肯定，更是影響職涯發展的重要資本。當陞遷制度長期高度依賴功獎與量化績效，組織容易選拔最擅長累積積分的人，而非最具領導能力、風險判斷能力與治安治理能力的人。

當這些人進入管理階層後，又以相同標準評價部屬，績效文化便在組織內持續複製。問題不在個別員警，而在陞遷制度究竟選拔什麼樣的人。如果考績與陞遷仍以查獲件數、破案率及功獎積分為核心，再精細的計分方式，也只是調整分數配置，難以改變警察工作的重心。

因此，警政改革真正需要回答的，不是如何修改績效公式，而是哪些工作值得獎勵、哪些能力值得晉升。若績效標準始終由警察機關自行制定、自行統計、自行評價，制度便容易陷入「以數字評價警察，再由警察追逐數字」的循環。

人民不會因為破案率提高而自然感到安心，卻會因為報案受到重視、風險及早排除、社區持續安全，而相信警察就在身邊。「數字治安」可以呈現績效，「體感治安」才能驗證治理。兩者之間的距離，正是警政改革最需要跨越的落差。 （相關報導： 姚中原觀點：賴政府與軍公教族群為敵，是執政的戰略錯誤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大專院校兼任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