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代人的故事─年歲愈長，對家鄉味道懷念愈強：《記憶的世代》選摘（1）

以「記憶」作為世代的標記，也是本文畫龍點睛的書名。筆者透過了它，進入受訪者的記憶世界，藉著每一個世代集體記憶的標誌，為受訪者在沓雜紛亂的記憶圖譜中，尋找形塑認同的軌跡。

法國學者傅敏雅用「記憶之島」為題分析台灣的社會現象，意在言外地凸顯台灣是個記憶衝突的島嶼，彼此的記憶分歧、對立、無法共量。透過不同的集體記憶、傳承記憶、官方記憶，筆者不僅可以找到世代與世代的差異，也可以區別那些大陸出生，台灣長大的二代，與在台灣出生長大的二代外省人在認同形塑上的細微差別。

此外，透過訪談在「通婚家庭」長大的外省人，筆者看到母系家庭的情感記憶如何影響他們認同的轉化。總之，我們從受訪者的個人或集體記憶、傳承記憶和官方歷史記憶，辨別受訪者所屬世代的特徵。

這本書講的是三個世代的人的故事，從文化的角度觀察不同時期從大陸到台灣的移民及其後代在文化實踐上的差異，以及這些差異是否會導致婚姻障礙。台灣被日本殖民統治五十年，與中國大陸在時間與空間的斷裂下，本省、外省的文化碰撞有如來自同一源頭的澎湃江水遇到崇山峻嶺而迸出兩道溪流，經過一段蜿蜒曲折，最後穿過群山堂堂迎向大海。此期間雖然激湍洶湧水花四濺，面對這些矛盾衝突的現象，批評者有之，誤解者有之，無形中在社會中形成了一些刻板印象與成見。本書的第二篇即致力於這種現象的剖析。當然，經過三代的演變，這滾滾江水終趨和緩。

關於這三個世代的「年齡界定」，在台灣，根據不同的研究目的，有不同年齡段的世代界定法。1在這本書裡，第一代外省人的定義是在大陸度過青少年期（18歲左右以上），並在1945-1955年間移民台灣的外省人，亦即採用法國學者Claudine Attias-Donfut的定義：「所謂歷史的一代，指的是出生在同一時期，分享共同的經驗、共同的參照對象與社會影響，度過共同的時代，因而形成其『歷史印記』與『世代認同』的一群人。（2000：645）」

考慮到家庭記憶傳承的因素，「第二代」則為第一代外省人的子女，然後以此類推「第三代」等等，亦即以父系血緣為定義的「家族世代」。如此定義不以「同齡群體」／「同屆人口」為基礎，因為後者在人口學中有更為嚴格的用途，不符合本書研究的方向。本書的「世代」區分方式，除了以目前一般的認知，把來台時才5到10歲左右（如李敖、白先勇等），介於第一代與第二代之間的外省人，統稱為第二代，也參考社會學者王甫昌的定義，將其界定為「一代半」或「類二代」。「第二代」主要指的是來台時尚在強褓及在台出生的外省人。這種對「一代半／類二代／二代」的細微分類與年齡無關，主要是為了闡明「一代半」與「二代」外省人在鄉土與文化記憶的差異。

在鄉土的記憶上，「一代半」的外省人對家鄉的記憶既朦朧又清晰，筆者特別訪談祖父曾富甲一方的歐先生，他對6歲以前在老家的記憶仍然清晰，猶記當年小小年紀就牽著母親的手去接受共產黨批鬥的那一段戒慎恐懼、朝不保夕的日子。他說： （相關報導： 張茂桂專文：為「外省人」研究與台灣 ｜ 更多文章 ）

我對山東老家及大陸的記憶有自己經歷的，有父母講的，還有從眷村叔叔伯伯那聽來的。戰亂中成長的孩子在心智上的早熟程度要遠超過承平時代長大的孩子。這些記憶對我的認同產生很大的影響，特別是對民族與文化的情感。此外，我年歲愈長，對家鄉味道的懷念愈強烈。

他們這一輩的記憶既不如第一代真實清晰，又不似第二代全無記憶僅憑想像。以本書的世代分類研究來看，例如白先勇、李敖等一代半的外省人，都屬外省第二代。

關於本省女性，我們根據其外省配偶的世代來決定其世代，不採用「同齡／同屆群體」的方式。一般來說，由於性別比例不均，第一代通婚的配偶年齡差距約在10-20歲之間，戰後出生的第二代和第三代的通婚則多屬同年齡層。總之，誠如蕭阿勤所言：「世代不是純粹生物年齡的現象，而是與特定歷史階段的政治與文化有關（2011：87）。」

所謂「世代特徵」是指特定年代出生的一代人，在其成長過程中經歷共同的歷史、文化、政經等所形成的共同價值觀、意識形態、行為模式和生活方式。嚴格地說，即使特立獨行的人也難以擺脫其所處的時代對他們的影響，或認命的接受事實承受束縛，或勇敢地挑戰現實或傳統。但無論他們以哪一種形式面對，有形無形之中都反映出其所屬世代的面貌。

透過訪談，筆者發現每一個世代由於社會脈絡不同，不同族群的兩性在以婚姻為前提的「相遇／相識」的方式，以及他們所遭遇到的阻礙或支持都不相同。特別是移民的第一代，在踏上新土地後所面臨外在和內在世界的經歷，使得他們與第二、三代明顯不同，讀者在本書的第一篇可以強烈感受其中的差異。

在訪談中我無意中發現，通婚的動機從第一代只是單純為了傳宗接代，到了移民第二代，由於「國民教育」與「高等教育」的關係，婚配的意義從新舊移民間的「族群通婚」，到相同教育水準的「同質婚姻」。到了第三代，也就是千禧世代，由於社會上文化邊界的消失，通婚已不具「族群」的意義，而是屬於同一文化世代的「內婚」。

從整個社會政經發展的維度觀察，光復後外省移民的三個世代對應了台灣社會階層流動的三個時期：光復前的流動停滯社會、光復後的垂直流動社會、以及千禧世代台灣南北與城鄉之間的水平流動社會。戰後台灣的社會階層所發生的改變，直接影響不同世代通婚的兩性接觸方式。

這三個世代人的故事，是個人的歷史，也是近代台灣一段相當值得持續探究的發展過程。 （相關報導： 張茂桂專文：為「外省人」研究與台灣 ｜ 更多文章 ）

＊作者傅思台，軍旅生涯前後20年，1994年棄軍從商，先後任台灣銳寶企業有限公司負責人、寧波瑞可電機有限公司董事長。2022年取得法國社會科學高等學院社會學博士學位（EHESS）。2023年獲邀中央研究院社會所訪問學人。本文選自作者著作《記憶的世代：台灣三代外省人的通婚與認同》（聯經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