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台灣社會再次浮現熟悉的語言:誰比較「在地」、誰比較「外來」;誰更有資格發言,誰又必須在忠誠與安全的放大鏡下接受檢視。從原住民族、河洛、客家、外省,到今日的新住民與陸配,主角不斷更替,劇本卻高度相似。
若把時間拉長來看,這些爭論本身就帶著一種錯覺。數千年前,南島語族已在台灣活動;四百年前來台的閩南移民,本就是跨海求生的邊陲人口;三百年前開墾丘陵的客家人,也曾因語言差異被視為「他者」;七十多年前隨戰後政權來台的外省人,在政治張力中摸索共存;近二十年來的陸配與東南亞新住民,則在全球化與地緣政治陰影下承受質疑。
如果每一波先來者在數代之後都自認為「唯一的本地人」,問題便不在族群,而在政治如何使用族群。
族群不是宿命,而是選項
清代漳泉械鬥,表面是語言文化差異,實質是土地與水源的競逐;戰後本省與外省的緊張,深層是權力與資源的分配;今日對陸配與新住民的疑慮,往往混雜著經濟焦慮與兩岸投射。
族群差異從來存在,但是否被升高為對立,取決於政治選擇。當經濟壓力上升、社會信任下降,把「誰不是自己人」塑造成公共議題,往往比處理結構問題更快速、更有效。族群遂成為情緒最強、成本最低的動員工具,而其代價,通常在多年之後才浮現。
「時間優勢」等於正當性嗎?
四百年在人類歷史中不過十餘代。以更長的尺度觀察,台灣幾乎所有族群都曾是遷徙者,「先來後到」只是相對概念。
當某個群體在人口或政治上取得優勢,便容易產生道德正當性的想像,彷彿早來幾代,就能界定誰屬於這片土地。這種時間迷思,把歷史簡化為排序,而忽略了融合。
事實恰好相反。今日被視為「傳統台灣人」的族群,本就是數百年整合的結果。若當年同樣以排斥邏輯相待,台灣不可能形成今日的樣貌。
人口結構正在改寫未來
台灣已進入超高齡與少子化的轉折期。新住民及其子女在學齡人口中的比例持續上升,外籍勞動力更成為製造業與長照體系的重要支柱。
若制度仍將其視為暫時補充,而非未來成員,將帶來兩種風險:其一是階層風險。教育與語言支持不足,可能形成新的社會分層;其二是政治風險。人口結構已改變,整合機制卻未同步建立,公共動員將更依賴情緒,而非協商。
台灣是否承認自己是移民社會?
台灣經常強調歷史連續性,但更真實的歷史,是多波遷徙的疊加。大比例跨群婚配與繁殖後代,更加稀釋特定族群的單一性。承認這一點,不會削弱認同,反而有助於建立成熟的公民框架。
若以制度而非血緣界定「自己人」,那麼語言教育、身分轉換、社會保險與社區融合等政策,就必須立足於長期人口結構,而非短期政治算計。否則,每一波新來者,都可能成為下一輪被排斥的對象。
誰在製造對立?
問題從來不在河洛、客家、外省、原住民或新住民,而在政治與政黨是否願意停止把族群差異當成動員資源。
若繼續以時間排序決定誰更「正統」,民主只是在重複一個循環:先來者排斥後來者,直到自己也成為歷史。幾百年後,今天被質疑的人,也會成為「老台灣人」。真正留下的,不是標籤,而是制度是否成熟、政治是否節制。
族群對立不是命運,而是選擇。融合需要制度與勇氣;對立,卻只需要話術。
台灣可以做什麼?
第一,以公民資格高於族群血統為最高原則。依法居留、納稅、受教並參與公共生活者,其權利保障應逐步趨於對等,避免形成長期「半公民」。身分轉換機制也必須清楚且穩定。
第二,在教育中正面處理移民事實。教科書中的歷史敘事納入遷徙視角,語言與文化政策成為降低階層固化的長期投資,而非象徵工程。
第三,使人口與產業政策對齊。既然新住民與外籍人口已是關鍵人力,社會保險與職涯制度就應納入長期治理,而非僅作短期補充。
第四,政治與媒體提高節制。族群標籤化或泛化懷疑,或許在短期內有效,長期卻會侵蝕社會信任。
最根本的,是承認台灣是一個持續變動的移民社會,而非可以用時間排序正統性的社會。當制度清楚、權利穩定、機會可流動,「誰是自己人」便不再是政治問題,而只是公民事實。
在高齡化與地緣政治交織的路口,台灣必須選擇:讓「誰是自己人」成為動員工具,還是讓公民制度成為最大公約數。這個選擇,將決定下一代如何理解與經營這片土地。 (相關報導: 觀點投書:外省榮民遭親綠罷團嗆滾出台灣,這個國家怎麼會變這樣?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東海大學管理學院兼任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