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AI不會取代醫師，但會迫使醫療制度重建於「決策治理」

最近，一起達文西機器人手術判決，在臺灣醫界掀起巨大震盪。法院認為，一名醫師為復發性卵巢癌患者選擇施行達文西手術進行腫瘤減積，已逾越合理專業裁量，因此構成過失致死。

消息公布後，醫界有人質疑司法干預醫療專業，也有人認為法院只是要求醫師對自己的治療選擇負起責任。

但我認為，這場爭論真正重要的，不是判決本身，而是它揭露了一件更深刻的事情：臺灣醫療責任的重心，正在改變。

過去，我們評價一位醫師，主要看他是否把手術做好、診斷做對、藥物開對。未來，社會更可能追問的是：「你為什麼做出這個治療決定？」

這看似只是司法個案，其實反映的是AI時代醫療制度即將面臨的一場治理革命。

每當人工智慧快速進入醫療，大家最常討論的是：AI會不會取代醫師？但真正值得思考的問題，其實完全不同。

AI可以閱讀影像；可以分析病歷；可以預測疾病風險；甚至可以提出治療建議。然而，它不能替病人承擔風險，也不能替醫師承擔責任。真正需要負責的人，始終還是醫療團隊。

因此，AI真正改變的，不是醫療技術，而是醫療責任。醫師最大的專業，將不再只是完成一場成功的手術，而是判斷：這位病人究竟適不適合接受這項治療？

現代醫療早已不是單純的技術競賽。高齡社會、多重慢性病、癌症、共病照護、有限醫療資源，以及病人不同的人生價值，使臨床每天都面臨複雜的選擇。

真正困難的問題，不再是：「這場手術做得好不好？」而是：「這場手術，到底該不該做？」

如果治療方向一開始就錯誤，再精密的手術，也可能只是把錯誤執行得更加完美。因此，醫療品質真正的起點，不是治療品質，而是決策品質。

德國刑法中的「超越承擔過失」理論，提出了一個耐人尋味的觀點。

法律真正需要評價的，不一定是事故發生的最後一刻，而是當事人在承接高風險任務時，是否已經知道自己缺乏足夠能力、資源或條件。

放到醫療領域，值得思考的不只是：醫師有沒有把手術做好。

更包括：是否應該承接這位病人？是否具備完成治療所需的能力？是否存在更安全的替代方案？是否應及早轉診？

這個理論的重要性，不在於改變法律，而是提醒我們：醫療責任，可能早在拿起手術刀之前就已經開始。

近年來，世界衛生組織（WHO）持續強調，病人安全不應只是避免個人失誤，而應建立制度性的安全文化。AI導入醫療後，這個觀點變得更加重要。因為AI能提供愈多資訊，醫療決策就愈複雜。

真正需要治理的，不只是演算法，而是整個決策形成過程。因此，許多國際AI治理原則都共同強調：科技必須受到人類監督；決策必須透明；責任必須可追溯；制度必須持續改善。

這些要求，其實都指向同一件事：建立一套能支持正確決策的治理制度。 （相關報導： 吳芳銘觀點：韓國豪賭AI，臺灣準備好了嗎？ ｜ 更多文章 ）

因此，我認為，下一階段醫療改革真正需要建立的，不只是AI治理，而是一個更完整的制度：Decision Governance（決策治理）。

所謂決策治理，不是增加更多行政程序，也不是要求醫師凡事保守。它真正的目的，是讓重大醫療決策可以被支持、被檢驗、被學習，也能持續改善。

這意味著，每一項重大治療，都應建立更完整的制度支持，包括跨專科討論、第二意見、共享決策、風險分層，以及適當轉診。

真正值得治理的，不是醫師個人，而是決策形成的整個系統。

臺灣推動分級醫療多年，但社會仍常把轉診視為能力不足。

其實，成熟的醫療制度從來不是要求所有醫院都能完成所有治療，而是讓不同層級醫療機構承擔符合自身能力的風險。

真正危險的，不是轉診。而是明知能力不足，仍然承接超出能力範圍的醫療。因此，分級醫療真正治理的，不只是醫療資源，更是醫療風險。

許多人把《醫療事故預防及爭議處理法》理解成醫療糾紛處理法。其實，它更重要的價值，在於把醫療治理從「事後究責」逐步推向「事前預防」。

事故發生後固然需要調解與補救，但更重要的是建立一套制度，讓錯誤不再重複發生。若把病人安全、共享決策、AI治理與分級醫療整合來看，醫預法真正扮演的角色，不只是爭議解決機制，而是決策治理的重要制度基礎。

今天，我們花很多時間討論AI是否足夠準確。但真正需要回答的問題其實是：當AI提出建議時，誰負責最後的決定？

AI可以提供機率；不能提供價值判斷。AI可以分析數據；不能理解病人的家庭、信仰、照護能力與人生選擇。

因此，AI治理的核心，不是讓AI變得更像醫師，而是讓醫師、醫療團隊與病人共同完成更好的決策。AI提出建議；醫師負責判斷。團隊共同討論；病人參與選擇。醫療機構建立紀錄、回饋與改善機制。

這才是真正的人機協作。

AI愈成熟，醫師愈重要。因為真正需要承擔責任的，不是演算法，而是決策。未來醫療改革最重要的課題，不是AI是否足夠聰明，而是制度是否足夠成熟。成熟到能支持醫師做出正確決策。成熟到能讓病人真正參與選擇。

成熟到能讓每一次醫療事故，都成為制度學習的起點，而不是責任追究的終點。

二十一世紀醫療改革真正需要建立的，不只是新的科技，而是新的治理。

Decision Governance（決策治理），不是AI時代眾多改革中的一項措施，而應成為串聯AI治理、病人安全、分級醫療、《醫療事故預防及爭議處理法》與治療決策責任的共同核心。

因為未來醫療真正需要回答的，不是「AI能不能代替醫師」，而是：我們是否已經建立一套制度，讓每一個重要決策，都更安全、更透明，也更值得病人信任。 （相關報導： 吳芳銘觀點：韓國豪賭AI，臺灣準備好了嗎？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醫師，中華民國基層醫師協會常務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