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廖宏祥觀點：台海不只是台灣的事─從北約國防學院的授課與兵推談起

今年四月，我受邀在北約國防學院以台灣國防戰略與區域安全架構為題給其近五十名軍官授課。這份簡報教材後來也成為該院台海危機兵棋推演的基礎材料之一。老實說，這件事本身就頗有意思：一個位在歐洲的北約軍事教育機構，竟然認真研究起台灣海峽。

這說明一件事：台海已不只是台灣的問題，也不只是美中之間的問題。德國、法國、英國等歐洲主要國家，近年來都逐漸把注意力轉向西太平洋，並把台海穩定和全球貿易、供應鏈安全、印太秩序連在一起看。教材中也提到，英、法、德等歐洲國家已在其印太政策中納入台海穩定，並將它與全球貿易路線安全連結起來。

這並不是因為歐洲突然愛上台灣，也不是因為北約準備搬家到亞洲，而是因為世界已經小到沒有人能假裝台海很遠。台灣海峽若出事，受影響的不只是台北與華府，也會是柏林的工廠、巴黎的企業、倫敦的金融市場，以及全世界的晶片供應鏈。

台灣面對的威脅，也早就不是電影裡那種「某一天突然開戰」的劇本。北京更常做的，是每天一點一滴地壓迫：軍機艦擾台、海警與民兵活動、資訊戰、認知戰、經濟脅迫、外交孤立。這些灰色地帶行動未必馬上開火，卻會慢慢改變現狀。簡報中也指出，灰色地帶脅迫已成為大國競爭的主要模式，民主國家不能再把它當成次要問題。

台灣近年最常被提到的國防概念是「刺蝟戰略」。這個說法其實很傳神：台灣不需要變成大象，也不可能和解放軍比誰體型大；台灣要做的，是讓對方一靠近就覺得很痛、很麻煩、很不值得。授課教材中也說，台灣嚇阻的核心，是讓解放軍大規模兩棲入侵的成本高到難以承受，並降低其成功機率；手段包括機動反艦飛彈、防空飛彈、單兵防空飛彈，以及無人機、無人水面與水下載具等不對稱能力。

不過，刺蝟戰略不能只變成採購清單。真正重要的，不只是買了什麼武器，而是這些武器能不能連得起來、看得見、傳得出、打得到，打完還知道有沒有打中。太空與空中情監偵 ISR、電子戰、抗干擾通訊、分散式指管、後勤與戰損評估，聽起來沒有戰機與軍艦帥，但戰時可能更會要敵人的命。

這也是台灣國防最需要轉念的地方。不是所有問題都能靠買一些更貴、更大、更威風的平台解決。有時候，多個小型、機動、分散、可替代、可修復的系統，反而比少數昂貴大型裝備更符合台灣處境。作者於上課中也提到，台灣需要小型機動感測器、分散式指管C2、混合成本的分層攔截、多路徑通聯，以及偽裝、誘餌、機動、補給與備用電力等提高存活率的作法。

台灣的另一個挑戰，是如何在危機升高時維持克制與主動權。1995–1996年台海飛彈危機與 2022年裴洛西訪台後的解放軍軍演，正好呈現兩個不同時代的危機樣貌。前者顯示，美國航艦戰鬥群的可見部署曾經發揮明確嚇阻效果；但那場危機也刺激解放軍加速現代化，推動後來二十多年反介入／區域拒止能力、其飛彈部隊與海軍擴張。作者給的教材中特別把這點列為今日北約應汲取的教訓：也就是未解決的危機，可能會催生更危險的對手。 （相關報導： 夏珍專欄：「兵推」打不贏，「和平」推不動─龍應台的浪漫與焦慮 ｜ 更多文章 ）

2022年的危機則不同。中國透過大規模海空演訓、飛彈飛越台灣本島、海空封鎖式演練與灰色地帶操作，成功將台海壓力推向「新常態」。作者的教材指出，北京在此後削弱海峽中線作為事實邊界的功能，並建立更高頻率的解放軍活動基準。這種變化不如飛彈演習那樣戲劇化，卻更可能長期改變戰略環境。

台灣在這種情況下，最需要的不是天天拍桌子，而是穩。穩不是軟弱，穩是知道什麼時候該反制、什麼時候該克制、什麼時候該讓國際社會看清楚誰在挑釁。2022年危機中，台灣避免以火控雷達鎖定，同時快速反駁解放軍假訊息，就是一種危機管理能力。

至於「矽盾」，也不要講得像護身符。台灣有半導體，確實讓世界更在乎台灣；但半導體不是魔法盾牌。它是一張重要籌碼，但籌碼要有效，台灣自己也要有防衛能力、社會韌性與國際信任。作者提到，台灣透過半導體供應鏈地位，與美國、日本、歐盟建立非傳統安全夥伴關係。

北約研究台海，不表示歐洲明天就會替台灣打仗；但它透露一個趨勢：台海已經成為全球安全的一面鏡子。歐洲從台海看到灰色地帶脅迫，看到供應鏈風險，也看到民主國家如何在不引戰的情況下維持嚇阻。

台灣則應該從這面鏡子裡看見自己：我們不能只期待世界關心台灣，也要讓世界相信台灣準備好了。真正的嚇阻不是一句口號，而是讓對方相信，台灣撐得住、打得下去、在國際社會論述清楚，也不會孤單。

這或許才是北約國防學院那場台海兵推最值得台灣深思的地方：台灣安全已經不只是台灣自己的事，但台灣是否值得世界持續投入注意力，終究還是要看我們自己準備得夠不夠好。 （相關報導： 夏珍專欄：「兵推」打不贏，「和平」推不動─龍應台的浪漫與焦慮 ｜ 更多文章 ）

＊作者在美國的國防與航太工業工作36年，曾任麥道航太駐台代表、台綜院戰略所研究員、戰爭學院榮譽講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