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張鈞凱專欄：高市早苗「修憲美夢」的夢醒時分？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去（2025）年一席「台灣有事」的發言，令中日關係冰封至谷底，至今仍難有轉寰或和緩的跡象。儘管北京多番對日祭出制裁，但高市早苗卻像老神在在，先到白宮與川普（Donald Trump）「共舞」，最近又到澳洲戰爭紀念館「下跪」，似乎內心胸有成竹，彷彿只要她成功拉攏美國與西方同盟，其做為日本極端右翼代表政客的「修憲美夢」終將成真。

在日本右翼眼中，因為受到憲法的制約，自衛隊並非「軍隊」，日本始終是一個「非正常國家」。因此對他們而言，成為「正常國家」的必由之路，在於透過修憲，打破憲法第9條「放棄戰爭」的約束，讓「專守防衛」的自衛隊，轉型為得以進攻交戰的軍隊。挾著安倍晉三政治餘蔭，並在日本經濟低迷下靠著民粹政治斬獲高人氣的高市早苗，自然認為此際比過往任何時刻都要接近「正常國家」。

4月12日，自民黨在東京召開黨大會，高市早苗即表態：「建黨至今已70年，（修憲）時機已成熟」。不久後的4月27日，日本政府就推進啟動「安保三文件」修訂工作召開首次專家會議，高市早苗在會議上聲稱，要以俄烏及中東局勢為教訓，推進應對「新型作戰方式」以及為長期戰爭做好準備。

還等不及修憲程序，高市政府便已急著推進自衛隊的「華麗轉身」。自4月20日展開的今（2026）年度美、菲「肩並肩」軍演，日本一改過去的觀察員身分，首度以正式成員參與，二戰結束後81年，日本軍事部隊再度踏上了菲律賓本土，實乃對歷史極大的諷刺。軍演結束前兩天的5月6日，日本發射了88式岸基反艦飛彈，這是戰後日本首次在境外發射進攻型飛彈。中國大陸多次警惕日本新型軍國主義正在成形，由近期日方的軍事動作來看，並非沒有道理。

在台灣政治與媒體「台日友好」的美化濾鏡中，高市早苗這樣一位右翼政客的崛起，被看作是宛如柴契爾夫人（Margaret Thatcher）般的「鐵娘子」。不過，一向缺乏「左眼」的台灣，把前者象徵的保守右翼，以及後者代表的新自由主義，均產生出「進步」的錯覺，老實說也不足為奇。真正值得奇怪的是，內在脈絡與局時變化的真實動態，往往在濾鏡中一概被過濾掉，只剩下一種台灣自以為是的想像。

台灣媒體沒有告訴閱聽大眾的是，高市早苗在修憲道路上的狂奔，連自民黨內部都出現了示警的聲音。做為自民黨務實派的代表人物，前首相石破茂於5月4日接受專訪時表示，日本動用世界頂級的國防預算，購置最先進的戰機、裝甲車輛以及護衛艦隊，卻又宣稱自衛隊不是軍隊，根本就是謊言。 （相關報導： 呂政璋觀點：高市早苗的實權時代─日本覺醒與第一島鏈的重構 ｜ 更多文章 ）

與此同時，反對高市政權的媒體大本營，具有「民主右派」色彩的《月刊日本》，刊出了石破茂的訪問，專門論及戰爭與和平的問題。在與中國關係日益惡化緊張的情事下，石破茂進一步質問日本國內政治體制，為何無法讓戰爭的腳步停止下來？他的答案是，相較於過去國會無法控制軍方而導致戰爭發生，今天日本的媒體為了流量與收視率，各種對中國強硬的言論與報導大行其道，充當了煽動戰爭的角色，因此必須慎防有害新聞的興起。日本媒體淪為右翼政權的附庸、傳聲筒，讓日本的大眾輿論「單向度」化，確實是高市時代的一大特徵。

更為值得重視的是，高齡85歲的日本自民黨前幹事長古賀誠，5月2日接受日本TBS電視台新聞節目《報導特集》特別採訪，表達了對於「修憲」的高度憂慮。古賀誠在節目中說了一句讓人印象深刻的話：「我的人生就是守護憲法第9條」（人生そのものが9条），原因是親歷過日本對外侵略戰爭的他，父親戰死海外，從政之後擔任日本遺族會會長，代表在戰爭中失去至親的家庭發聲。對古賀誠而言，憲法第9條不只是一條法律條文，而是用無數條人命換來的歷史教訓。

古賀誠強調，他能感受到戰爭正在一點一點地走近日本，和平憲法第9條的精神已然鬆動。在主持人的提醒下，他想起前首相宮澤喜一在1976年擔任外務大臣時說過的一句話：「靠出口武器賺錢，我們還沒有墮落到這個地步。」隨後他的回應，讓主持人沉默了下來：「所謂強大的國家，究竟以什麼為標準？備足武力、在戰場上不輸，就是強國嗎？還是說，被世界各國信賴、尊重，擁有為自己出生之地感到驕傲的國民──這才是強國的標準？」

無論是石破茂還是古賀誠的提問，在出生於戰後世代的高市早苗耳中，宛如空氣一般的存在。但是，對於廣大的日本社會來說，卻是沉重且需要直面的實存。5月3日，日本的「憲法紀念日」，多達5萬民眾走進東京有明防災公園參加「2026憲法大集會」，眾人高舉「停止軍備擴張」、「不要戰爭」等標語，呼籲堅守憲法第9條，反對日本重走軍事化道路，畫面非常震撼。事實上，近月以來，日本各地都有民眾自發舉行反戰護憲集會，其中一次人數將近4萬人，日本社會抵抗政府走向戰爭的力量，便是透過這些星星之火醞釀、積累出來。

4月20日筆者在中研院，參與了遠道而來的日本反戰團體「亞非拉團結委員會」（Japan Asia Africa Latin America Solidarity Committee，Japan AALA）交流會。其中一位來自靜岡的成員介紹，日本政府甚至在富士山腳下，都部署了進攻型的遠程飛彈，目標明顯是鎖定中國。但當地民眾並不希望象徵和平的富士山，竟然也淪為違反和平憲法的軍事攻擊基地。

推動和平運動的日本學者、媒體人乘松聰子最近撰寫了一篇相當動人的文章，提及日本憲法第9條存在的意義，即代表著對於曾遭日本侵略的亞洲國家的「道歉」。她在反省了高市早苗的「台灣有事」說法後，認為日本不應該再做西方霸權的傀儡與工具。

從這篇文章來看近來日本與美國的群眾集會，無不在對抗高市早苗、川普這類視戰爭為玩物的右翼領導人。而我們身處的台灣，執政黨卻以與這些政客為伍為榮，為軍購數字而爭寵，遲遲看不到大夢初醒的那一天。 （相關報導： 呂政璋觀點：高市早苗的實權時代─日本覺醒與第一島鏈的重構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原鄉人文化工作室執行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