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江岷欽觀點：當總統把自己畫成救世主，教宗只能提醒─戰爭從來不是神蹟

「所有的戰爭宣傳，所有的叫囂、謊言和仇恨，都來自那些不需要上戰場的人。」喬治·歐威爾這句話，在 2026 年春天忽然像一塊冷鐵，重新敲回我們的額頭。因為美伊戰爭與川普、教宗良十四世之間的公開交鋒，說到底，正是一場由不上戰場的人主導、命名、加冕，最後再要求全世界替它感動的政治戲劇。

川普與教宗各有堅持，互不退讓。一邊是有航母、有封鎖、有油價槓桿、也有社群平台的世俗霸權；另一邊則是沒有軍隊、沒有制裁、卻仍握有跨國道德語言與全球信眾網絡的宗教權威。當良十四世在飛往阿爾及利亞的專機上說出「我不是政治人物，我講的是福音」，又表示自己「不怕川普政府」時，他不是在回嘴，而是在替這個時代劃出一條幾乎快要消失的界線：白宮可以指揮艦隊，卻不能順手規定上帝該替哪一場戰爭站台。

事實上，真正讓川普怏怏不快的，不只是教宗反戰，而是教宗拒絕替他的自我神話配樂。川普一向不只想當總統，更想當命名者：由他決定誰代表秩序，誰代表文明，誰配得上歷史的恩典。對川普這種權力人格來說，良十四世最讓人無法忍受的地方，不是他的神學，而是他的節制。因為節制本身，就是對誇張的羞辱；分寸本身，就是對自戀的反證。這可不是普通的外交分歧，而是像一場加冕儀式突然出錯：王冠戴上去了，只有祭司不肯祝聖。更殘酷的是，這位祭司還不是方濟各那種容易被右派直接貼成「自由派教宗」的對手，而是一位更難輕蔑、更難歸類、也更難用文化戰覆蓋掉的美國籍教宗。

這場衝突的導火線不是性格不合，而是伊朗戰爭。4 月 7 日，良十四世公開批評川普對伊朗「整個文明」的威脅「真正不可接受」；接著又表示「上帝不祝福任何衝突」，並在和平守夜中警告世人提防一種「全能妄想」。這些話之所以刺耳，不是因為太理想，而是因為太精準。今天戰爭最危險的退化，往往不是沒有道德語言，而是道德語言先被權力徵用，接著用以取消道德審查。戰爭不再需要證明自己是否合理，只需要把質疑者說成軟弱、左傾、天真，或者乾脆說成不夠忠誠。這正是歐威爾所說的那種叫囂與謊言：離戰壕最遠的人，往往最愛替戰爭命名。

白宮版本的敘事則恰恰相反。它一面把封鎖說成秩序，把升高壓力說成治療，一面又為再談保留空間；一面說自己在阻止更大的災難，一面又不願誠實說清楚，這場戰爭究竟是為了妥協式和平，還是為了勝利式屈服。這種一手放火、一手賣滅火器的操作，不是深謀遠慮，而是強人政治最熟練的副業。說穿了，這不是戰略一致性，而是敘事套利：先把風險拉高，再讓自己扮演唯一能把風險降下來的人。於是，放火者兼任消防員，市場恐慌也就順便成了政績素材。 （相關報導： 教宗何事惹川普？讓川普點名要他「停止迎合激進左派」 ｜ 更多文章 ）

良十四世的份量，不在於他握有多少硬實力，而在於他替這個時代保留了一句孩提老嫗皆知的常識：福音，不是軍令。當他強調自己會繼續講出和平、對話與多邊主義時，他其實是在提醒世人，宗教若只剩安撫功能，政治就會把它當成戰時香氛；而一旦宗教願意重新開口，權力就會立刻嫌它「太政治」。這正是當代犬儒最熟練的把戲：白宮樂於借用宗教語彙替自己打燈，卻又要求梵蒂岡「只管道德」。說穿了，那不是政教分立，而是只准上帝當背景，不准上帝發言。

這裡也最能看出川普與良十四世的根本差異。川普以價格對待人，教宗以價值看待人；價格習慣以單價對人稱斤論兩，盤算誰有用、誰值得交易、誰只是代價；價值則以關懷對人表達尊敬，提醒世界人不是籌碼，不是燃料，也不是可以折算的附帶損失。川普的政治直覺總在問：這件事值多少？良十四世反覆追問的則是：這些人受了什麼苦？這不是左與右的差別，而是把人當報價單，還是當人。也因此，一位總統會先想到航道、港口、威懾與民調，一位教宗則會先想到無辜者、平民設施、共同善與文明底線。

荷姆茲海峽是這場戰爭最誠實的評論員。法律技術上，美軍針對的是伊朗港口與伊朗相關航運，而不是字面上的「所有船都不准走」；但實際效果卻是全球航運保險、能源價格預期與盟友信心一起震盪。最諷刺的地方在於：白宮表面上說自己在恢復秩序，市場卻用最直接的方式回敬——你們不是在恢復秩序，而是在製造昂貴的不確定性。戰爭在記者會上可以說成戰略，在航運保單上卻只會顯示成風險。

這也是現代霸權最熟練的一種治理技術：法律邊界可以寫得有限，心理衝擊最好做得無限。封的是伊朗港口航運，賣的卻是全球恐懼；講的是戰略需要，收的卻是保費、油價、通膨與盟友疑慮。戰爭在白宮是史詩，在荷姆茲卻是帳單。真正替總統級幻想埋單的，從來不是寫史詩的人，而是那些根本沒有受邀進入劇本的人。價格會問一桶油值多少，價值會問一條命憑什麼只能折算成附表中的一個數字。這種反差之所以殘酷，就在於它把所謂「國家利益」還原成了最古老也最粗糙的樣子：別人的生命，用來換自己的籌碼。

川普與教宗言語交鋒最黑暗的一幕，發生在戰場之外，又其實仍在戰場之內。4 月 13 日，川普在社群媒體 (Truth Social) 貼出一張 AI 圖像：川普、白袍、神光、按手、病人，再配上自由女神、老鷹、戰機與煙火。這張圖引發的反彈不只來自自由派，也來自宗教保守派；它之所以惹火，不只是因為俗氣，而是因為太誠實。那不是一張普通的政治迷因，而是一份權力願望清單：川普不只想當統帥，還想當醫者；不只想統治現實，還想壟斷拯救的敘事。當一位總統開始把自己畫成救世主，他其實不是在開玩笑，而是在試穿神聖王權的戲服。

更耐人尋味的是，這張圖不只暴露川普的自我神聖化，還暴露他與支持者之間那種幾乎癡妄的互相依附。《華盛頓郵報》的藝術評論指出，圖中真正暗示「生病」的，恰恰是一個疲憊、粗糙、帶著工人階級外觀的白人男性。也就是說，這張圖不只把川普畫成救世主，也把他的基本盤畫成等待醫治的病體。於是，整幅圖最殘酷的地方不只是褻瀆，而是它無意間說出一個白宮自己都不願公開承認的真相：川普的政治能量，靠的是一群由他不斷喚起、又不斷被他消耗的追隨者；他們用狂熱供養他的神話，他再用神話維持他們的飢渴。這不是領導，而更像抱團取暖的共生關係。 （相關報導： 教宗何事惹川普？讓川普點名要他「停止迎合激進左派」 ｜ 更多文章 ）

然而，最辛辣的諷刺還在後面。川普把圖刪掉，卻又說自己只是把自己看成「讓人變好的醫生」。這正是當代強人政治最成熟的責任語言：先越線，再否認，最後把理解錯誤的責任推回給公眾。問題不在於我把自己畫成救世主，而在於你們看得太像救世主。當連褻瀆都要假裝成誤會，政治犬儒就不只是態度，而成了制度語法。更準確地說，它成了這個白宮最穩定的行政能力之一：把越界重新描述成幽默，把誇張重新描述成誤讀，把羞辱重新描述成透明直率。

這場衝突之所以對川普更危險，還因為他這次碰到的不是方濟各式的對手。方濟各在美國保守天主教圈長期帶有鮮明的意識形態爭議，因此川普與他衝突時，許多右派天主教徒可以將其理解成文化戰的一部分。然而，良十四世卻不是這種對象。他是首位美國出身的教宗，熟悉美國政治語境，風格克制、紀律分明，也更難以直接標籤化成「自由派教宗」。因此，他對川普的批評更難打成情緒化或黨派化，而更像一種冷靜、傳統且有意識的道德拒絕。這種克制，反而讓他的反對更難被消音。

持平而論，這個差異有實質政治後果。《紐約時報》指出，良十四世上任後正在重建梵蒂岡與美國保守天主教右派的關係；而《華盛頓郵報》則指出，川普此舉正冒著疏離保守派天主教徒的風險。也就是說，良十四世越不像文化戰士，川普對他的攻擊就越像自我暴露。因為當一位教宗說話節制、審慎，卻仍拒絕替戰爭背書時，總統若還堅持把他打成政治敵人，就等於公開承認：自己真正害怕的，不是對方太激進，而是對方太難以輕蔑。

良十四世真正做的，並不是「干預美國內政」，而是把本該由民主制度自己處理的問題重新丟回民主制度：這場戰爭究竟由誰授權，替誰而打，又準備讓誰承擔代價？當他呼籲公民去要求國會議員對和平負責時，他不是在僭越國會，而是在提醒國會別自我矮化。最弔詭的是，今天替制度守住邊界的，反而不是那個自稱代表民意的人，而是那個反覆強調自己「不是政治人物」的人。這不是教宗過度政治化，而是總統過度神話化。

義大利總理梅洛尼的反應，則替這場衝突補上一道很現實的註腳。這位原本與川普關係密切的歐洲保守派領袖，最終仍公開稱其對教宗的攻擊「不可接受」，並強調宗教領袖不應服從政治人物。這不是單純禮貌，而是某種文明世界最後的條件反射：你可以欣賞川普的某些政策，但當他開始攻擊教宗、挪用基督象徵、再把戰爭與宗教修辭攪成一鍋時，連願意靠近他的人也得後退。這種後退，本身就是對強人政治最沉默也最尖銳的判決。

所以，真正的結論不是「川普對教宗太失禮」，而是：一個民主國家的總統，絕不能把自己塑造成歷史的受膏者，再要求人民把戰爭當成信仰測驗。當白宮開始迷戀救世主式政治時，教宗的角色不是提供另一套統治，而是替世界保留一句最低限度的常識：和平不是軟弱，克制不是投降，戰爭從來不是神蹟，死亡也永遠不能包裝成救贖。白宮若硬要兼營講壇，梵蒂岡就只好繼續當煞車；這不是神權復辟，而是當代文明還不想徹底放棄羞恥感。  （相關報導： 教宗何事惹川普？讓川普點名要他「停止迎合激進左派」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世新大學管理學院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