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九二共識為何變票房毒藥？答案就在課本裡！

鄭麗文此次訪陸，真正值得注意的，不只是她見了習近平，而是她一路在調整國民黨的兩岸語言。四月八日南京中山陵，她把中華民國、孫中山與台灣歷史記憶綁在一起；四月九日上海洋山港，她又拋出「和平最有力量，只要給和平足夠時間，一切都有可能」；到了四月十日北京記者會，被問到如何向年輕人證明「九二共識」不是票房毒藥時，她進一步主張，關鍵在於「與時俱進」重新詮釋，用符合當代語境的表述，讓年輕世代理解兩岸挑戰，以及如何藉由九二共識與反對台獨來避免戰爭、避免悲劇。這至少說明一件事：國民黨自己也知道，若只靠三十年前的話術，根本碰不到今天的青年。

問題是，九二共識之所以在青年世代眼中幾乎只剩負面標籤，真只是「國民黨不會講話」嗎？恐怕不止。更深一層的原因，正在於台灣近年公共教育與政治敘事，已把台灣與中國近代史之間原本複雜而真實的連結，講得越來越薄。教育部與國教院當年為新課綱辯護時，明白表示新課綱並非「去中國化」，也不是以東亞史取代中國史，而是要把中國史放進全球互動關聯來理解，讓學生脫離單一區域與特定意識形態灌輸。這套官方說法自有其教育理念，但其客觀效果卻是：中國近代史不再作為台灣近代政治形成的重要背景被有系統地理解，而更像一塊被拆散後重新拼接的知識模組。當歷史被處理成碎片，年輕人自然更難看見台灣、孫中山、蔣渭水、中華民國建國與兩岸關係之間原本存在的歷史連續線。

這不是空泛抱怨，而是有史實可對照。總統府過去公開資料就明確指出，孫中山曾三度來台，與林獻堂、蔣渭水等人互動，並接受台灣人士資助；孫中山逝世後，蔣渭水更在《台灣民報》發表〈哭望天涯弔偉人〉，引起廣大迴響。總統府另有研究資料也記錄，《台灣民報》當時寫下「西望中原，我們也禁不住淚泉怒湧了」，反映台灣社會對孫中山辭世的真實哀悼。這至少證明，台灣近代政治記憶從來不是與中國近代史完全絕緣的孤島。若年輕世代今天對這段脈絡幾乎沒有感覺，問題不在歷史本來不存在，而在這段歷史早已不再被完整呈現。

也因此，BBC相關報導才會把鄭麗文此行形容為從「中華民族」延伸到「台灣民族」的非典型論述。因為她在南京竟刻意使用「台灣民族」這種過去國民黨較少使用的語彙，把孫中山描述為「台灣民族」的解放導師。這個動作的真正意義，不在於她突然放棄中國敘事，而在於她知道：若不先用台灣社會能聽懂、也願意聽的語言重組歷史，九二共識根本不可能進入年輕人的理解框架。換言之，國民黨現在做的，其實不是創造新歷史，而是試圖把一條被講薄、講散、講得幾乎不再可見的歷史脈絡重新接回來。 

這也正是民進黨最便利的地方。當課堂裡的中國近代史被弱化為較抽象的區域互動背景，當中華民國與台灣近代政治形成的關係不再被有機地理解，九二共識自然就更容易被簡化成單一政治標籤。它不再是一個有生成背景、有歷史條件、有時代限制、也有現實爭議的政治安排，而只剩下「親中」、「賣台」、「恐共」等最容易動員情緒的符號。民進黨當然不必親手創造這種陌生感，只要在既有的知識斷裂上，順勢把恐懼灌進去就夠了。於是，青年世代接觸到的，往往不是九二共識的脈絡，而是九二共識的污名；不是歷史條件，而是政治情緒。

更諷刺的是，民進黨在歷史敘事上盡力淡化中華民國與台灣的連結，在政治現實上卻又一天也離不開中華民國。賴清德政府持續以中華民國的憲政與主權框架對外發言，這意味著中華民國在政治上從來不是可以拋棄的空殼；但回到教育與文化論述場域，中華民國與中國近代史的關係卻又常被處理成最好點到為止的過時背景。這種做法的後果，是讓一代青年在政治上生活於中華民國，在知識上卻被訓練成對中華民國如何與台灣發生關係幾乎失去感覺。當基礎脈絡被抽空，任何兩岸語言都只剩標籤化命運，九二共識自然也不例外。

所以，九二共識為何變成票房毒藥？答案未必全部在課本裡，但課本與其背後的歷史敘事，顯然佔了不小一部分。不是因為新課綱直接寫下「反對九二共識」，而是因為它所在的整體知識環境，已讓台灣與中國近代史的歷史連結愈來愈不容易被完整理解。當歷史先被講成斷裂，政治概念就必然只剩情緒；當一代青年對兩岸名詞的第一反應只剩陌生與恐懼，問題就不只在政黨口才，更在整個社會如何教他們認識自己的近代史。到最後，真正過時的未必是九二共識，而是那種先把歷史教成碎片，再把碎片堆成恐懼的政治手法。 （相關報導： 張光球觀點：鄭麗文的問題在國內，不在大陸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管理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