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孩子「自立」?日本教授:小時採東方教育,長大改西式做法,太強人所難了

2016-09-16 0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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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人際關係時,首先最須了解的是日本人在人際關係方面的特徵。如果缺乏這樣的認識,即使就一般論或西方模式來思考個人與家庭、社會的關係,也會脫離現實。

直到不久之前,我們都把西洋近代的文化當成範本,甚至自以為彼此具有幾乎相同的生活方式,但隨著國際交流日漸頻繁,與外國人接觸的機會增加,對外國的情況逐漸了解,才終於發現日本人與西方人的生活方式之間有許多相異之處。

因此最近「日本人論」逐漸盛行,關於這點,大家應該都有一定程度的了解。雖然我無法對此進行詳細說明,但在思考「轉變成大人」時,這是無法忽略的問題,因此先簡單提一下。

到目前為止,我描述的「轉變成大人」,在某種程度上說明的都是一般通用的概念,嚴格來說,所謂的大人,到底是日本的大人,還是西方的大人呢?當這個疑問被提出時,「變成大人」的問題也會變得更複雜了。

日本人的自我

每個人都認為「確立自我」是成為大人的條件之一吧!但筆者認為,西方人的「自我」與日本人的「自我」並不相同。

首先,我們試著從一個例子來看,這是筆者在瑞士留學時發生的事。某位小學一年級的孩子因為成績不好,被降級到幼稚園,我知道之後很驚訝,幼稚園老師問我「日本沒有降級嗎?」我告訴他日本的小學不會降級後,老師一臉訝異地說:「日本實施這麼不關切的教育沒問題嗎?」

對我來說,這時印象最深刻的是,他們把降級當成一種「關切」。換句話說,將成績不好的孩子降級到程度適當的班級,是西洋式的關切;即使成績不好也要讓孩子進級,則是日本式的關切。可想而知,日本與西方之所以會產生這種思考方式的差異,是因為做為思考主體的自我的理想狀態不同。

西方人的自我與他者分離,徹底以個體的形式確立,具有對他人主張自我存在的特徵。相對的,日本人的自我則徹底與他者相連,其存在的基礎與其說是主張自我,不如說是對他者的關懷。

以前面的例子來說,某位孩子進入小學一年級就讀,無論他的成績好壞,考量到他的心情,都必須讓他和其他孩子一起升上二年級才行。相反的,西方人卻教導孩子成績不好就應該降級,如果不想降級,就自己必須努力。

就日本人的角度看,就算對方什麼都不說,也能「察覺」對方的心情才稱得上是大人;但就西方人的角度看,能夠自己主張自己的想法才能算是長大。這樣的混亂,隨著西洋與日本的交流逐漸頻繁發生。

舉例來說,長期旅居歐美的日本人回國後,毫不猶豫地主張自己的想法,結果會被人批評「擺架子」、「為所欲為」等,這就充分體現了這點。相反的,長時間住在日本的美國人回到美國之後,也會因為不主張自己的想法,而遭到朋友勸告「這麼做在美國是行不通的」。

日本人在建立自我時,與西方人是不同的,不會採取讓自己在他者之中明顯突出的形式,反而必須經過把自己隱藏在他者的存在中,是一種在接納他者的同時,又不至於抹去自我存在的複雜過程。但在這樣的過程中,如果過度重視他人的想法,總是太過偏重於考量「他人會怎麼想」、「必須避免成為他人的笑柄」,也可能會變成西方人口中的「沒有自我」。

筆者在此無意透過比較西方的自我與日本的自我,來主張孰優孰劣,或是該如何做。日本剛戰敗時,常會出現洋派思考較好,批判日本人的自我有「過度在意他人眼光」的傾向,但近年來日本在經濟上的成就獲得高度評價,開始出現某種類似日本人論的說法,認為日本人的觀念較有彈性,但事實上,筆者認為雙方的觀念各有利弊,不應該輕易做出判斷。

教養孩子時應有的觀念

雖然前面提到,無法斷定日本的做法與西洋的做法孰優孰劣,但就一般傾向而言,日本人受西方影響逐漸西化,則是事實。然而,日本人如果沒有自我覺察到受了什麼樣的影響、影響程度有多深,就會帶來嚴重的混亂。

在此試著舉出一個例子來思考。某位年輕女性在母親的陪同下,前來我這裡諮商。這位女性與先生談了兩年戀愛才結婚的,卻因為公婆太不講理,老公也不體貼,而逃回娘家。她來找我,是想了解接下來該怎麼辦。

她對公婆的憤怒來自各個方面,舉例來說,婆婆做了老公喜歡的料理前來拜訪,老公不懂自己的心情,邊吃邊開心地說「還是媽媽做得菜最好吃」,而她做的菜老公只吃了一點點。她當下忍住了憤怒,但後來老公與婆婆講了很久的電話後,也要求她透過電話向婆婆表達對料理的謝意,這讓她覺得老公太過忽略自己的心情,因此跟老公說「不需要吧。」

結果,老公以為她瞧不起公婆,大發脾氣。或是,某天她與老公一起到公婆家,由於陪公婆說話也不是那麼有趣,因此她與老公兩人去了老公以前的房間聊了很久,結果公公跑來抱怨,說「你們也要多考慮一下做父母的心情吧」,後來老公就立刻去了公婆的房間。

她這麼一想,就覺得老公被父母與老家綁住,完全無法自立。如果公公疼愛自己的孩子,在老公與自己兩個人聊得很開心時,應該也會樂見孩子度過愉快的時光,結果他反而對此抱怨,實在太自私了。婆婆也是,就算再會煮飯,也不用把自己煮的料理刻意拿出來,好像在諷刺身為妻子的自己煮得很難吃一樣……,她的不滿源源不絕,而陪她一起來的母親也在一旁點頭:「她說得一點也沒錯」。

日本應該到處都發生類似的情形吧!這位女性雖然一半是對的,但很難說完全正確。她批評老公沒有脫離父母獨立,但自己因為一點小事就逃回娘家,還在母親陪同下前來諮商,也不能說是脫離父母獨立吧!

她覺得只要公婆疼愛孩子,看到老公和自己在一起愉快的樣子,就應該無條件地感到開心,如果這個想法是正確的,那麼也可以說,如果她愛著老公,看到老公開心吃著婆婆做的料理的樣子,也應該無條件地感到開心吧?他們兩人都是半斤八兩。

從前的「媳婦」會哭著忍耐;而主張自己的想法、不再忍耐,是洋派的做法。但她如果是真的「洋派」,就不會哭著回娘家,而是把自己的想法告訴老公。老公也會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妻子,兩人再根據彼此的想法,同心協力,徹底想出一個好的辦法。

這裡必須注意的是,我們在批判他人時,往往會依賴知識,很容易運用記在腦中的西方思維,譬如批判老公無法「自立」。然而一旦要「活用」知識,就容易陷於根深蒂固的習性,變成採取日本式的行動。

從「養育孩子」這點來看,我們不也應該反省,自己在養育孩子時的基本態度,是否在不知不覺中在採取日本做法的同時,又根據知識採用西方做法嗎?如果不反省自己的養育方式,就會像這位女性的父母一樣,頻頻贊同女兒單方面的說法。這位女兒也是,如果接受的是像成績不好就應該從一年級降級到幼稚園這種「關切」的教育,就應該要自己更努力解決問題,而不是跑回娘家訴苦。

日本與西方「養育孩子」的方式,從嬰兒時期就不相同。如果父母不知道這件事,在孩子小時候採取日本式教育,長大之後才突然改採西式做法,可說是強人所難。

我在歐美時,曾看過父親在母親忙碌時,陪幼兒說話、讀故事給他聽、哄他睡覺的情景,但有些日本人不知道究竟,模仿西方做法,希望孩子「自立」,結果父母雙方都對幼兒置之不理,反而扭曲了孩子的正常發展,這也令人困擾。引進異文化,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

作者|河合隼雄

1928-2007,出生於日本兵庫縣,畢業於京都大學數學系。1962年赴瑞士蘇黎世榮格學院學習,是第一位取得榮格分析師資格的日本人。持有世界沙遊學會執照,為該會創始人之一,也是日本沙遊治療的主要推動者。曾任京都大學教育學院院長、國際日本文化研究中心所長、日本文化廳廳長、日本臨床心理醫師學會會長、京都大學榮譽教授等職。

本文授權轉載自心靈工坊出版《轉大人的辛苦:陪伴孩子走過成長的試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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