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馬太鞍洪災周年4》政府畫下逾200公頃土地徵收面積，誰替光復決定未來？

花蓮馬太鞍溪堰塞湖潰堤事件，即將屆滿一周年，由行政院政務委員陳金德主持的「災後重建協調會報」，上月端出了「一心、一林、兩低地、雙網」重建願景，準備推動141公頃造林復育，旋即引發當地民眾反彈，連同水利署馬太鞍溪治理，需要徵收的土地面積高達200公頃，是否推動「還地於河」政策，迄今也還在未定之天，如此大規模的土地徵收，卻未見中央與地方充分溝通，讓台權會等公民團體都質疑，政府的重建計畫淪為黑箱作業。

去年9月23日，馬太鞍溪塞湖潰堤，導致光復鄉19名民眾遭土石流掩埋死亡，藍綠雙方還是內政部公告二樓就近「垂直避難」的標準爭論不休，行政院長卓榮泰到訪災區的第一句話，也是「地方政府要檢討」，中央在災後第一個禮拜，僅由經濟部次長賴建信進駐災區，後來發現必須動員軍方力量，才由政務委員季連成出馬坐鎮。

為了推動災後重建，行政院在去年11月編列270億元重建特別預算，根據工程會官網，截至今年7月止，該預算已執行76.23億元， 整體達成率為29.82%，其中，攸關光復鄉一萬多名居民居住安全的馬太鞍溪南岸「第二道防線」系統性治理工程，第一標與第二標合計逾20億元堤防工程，已經如火如荼地發包， 第一標希望趕在明年汛期以前完成，第二標額希望在年底前完成。

水利署之所以急切地推動南岸「第二道防線」，關鍵原因在於馬太鞍溪上游堰塞湖，仍有2.4億萬方不安定土方，它就像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光復鄉市區的正上方，「若經連續二次颱風襲擊，河道恐將再淤積10公尺，第二道防線係確保第一道堤防溢堤而不至於再度溢淹至光復市區。」

然而，馬太鞍溪整治不止牽動著南岸光復鄉，上萬名民眾生命財產安全，還牽動著北岸鳳林環保科技園區（22公頃），以及鳳林生態休憩園區（48公頃）的後續招商與發展，馬太鞍溪在堰塞湖潰堤後，早已形成高於兩岸的「懸河」，水利署現階段僅針對南岸光復等人口密集區，興建堤防加固，但對於北岸河堤是否部分拆除，預留排洪囚砂區，甚至推動所謂的「還地於河」政策，迄今仍然沒有定論。

一個總預算近300億元，牽動上千公頃國土防災與再利用的計畫，針對防洪與造林，所需要徵收的土地面積，就高達200公頃以上，如此大規模的土地徵收，不僅中央與地方政府存在明顯的立場歧異，整個重建計畫「由上而下」拍板定案的決策過程，更讓不少參與的公民團體有諸多不滿。

中央與地方的立場歧異，從花蓮縣立委傅崐萁6月29日，針對「馬太鞍溪北堤河道治理工程土地使用案」，呼籲中央「以地易地」就可以看出。 （相關報導： 馬太鞍洪災周年1》洪水退了，沙塵來了！鏟子超人離開後：便橋已通，光復仍在過河 ｜ 更多文章 ）

當時，鳳林、萬榮及光復地區農民共同陳情，水利署第九河川分署5月底發文，規劃興建第二道堤防，預計徵收沿岸700公尺範圍內土地，決策過程缺乏充分溝通，居民甚至不知道堤防位置及工程內容，許多農民投入數百萬元鑿井、整地及栽種農作物，如今卻面臨土地遭徵收，不但血本無歸，更擔心祖先留下來的土地從此消失。

傅崐萁當場表示，政府不能「旗子插一插就要徵用土地」，他呼籲行政院工程會，第二道堤防徵收不能黑箱，應該採「以地易地」作法，解決土地徵收後的農民生計問題。

事實上，在傅崐萁砲打中央以前，負責發包「第二道防線」工程的第九河川分署，今年5月下旬在花蓮光復國小舉辦的首場公聽會，就有在地民眾呼籲政府「以地易地」。

當時，花蓮縣農會理事長呂律均表示，九河局僅憑《水利法》，只要劃入防洪區內，就強制徵收土地，由於牽涉上百公頃農民生計，水利署在徵地的同時，應該整合其他部會資源，採取「以地易地」方式，不可損及農民權利，花蓮農會總幹事吳昆儒也批評，水利署召開公聽會沒有通知農民與會，公聽會只派科長出席，顯示對地方的意見完全不重視。

​​對於當地民眾，要求水利署採取「以地易地」方式徵地，九河局代表僅表示，該署署所管轄之土地皆為水利用地，無法以「以地易地」方式取得土地。

由於馬太鞍溪清淤的土方體積龐大，水利署在整治過程需要徵用大面積土地，今年2月，水利署推動土石暫置工程，公告徵用光復鄉土地面積，就接近50公頃，後續的南岸「第二道防線」堤防，以及後續北岸的治理計畫線，往後拓寬740公尺，所需的泥砂暫置區徵收土地面積，也高達340公頃，北岸土地雖然大部分為國有土地，但後續的整治計畫，還包括水利署委託中興顧問公司規劃的「還地於河」計畫，中長期的土地徵收面積，不排除將進一步擴大。

水利署長林元鵬表示，馬太鞍溪南岸「第二道防線」系統性治理工程，涉及到光復鄉民眾生命財產安全，為了讓工程能在明年汛期以前完工，水利署將依據《水利法》第82條，公告馬太鞍溪水道治理計畫線，對於用地範圍線內土地，將先循「協商價購」方式取得，協商不成才會走徵收，因此預估大約今年底跟明年初取得土地。

林元鵬表示，為了讓民眾權益最大化，水利署已報請內政部，依據《土地徵收條例》第58條規定，「因情況緊急，如遲延使用土地或土地改良物，公共利益有受重大危害之虞者」，同意水利署先行使用該土地，徵用期間水利署每年將給予地主「公告現值百分之十」之價金。

不過，花蓮縣光復鄉土地公告現值，目前僅每平方公尺440元，未來由政府徵收或緊急徵用的土地，所能獲得的補償並不高。

對於花蓮當地民眾要求，以國有土地「以地易地」方式徵收，林元鵬表示，水利署不是權管單位，但經濟部已主動協助，請國產署、台糖的土地租賃資訊公開，讓當地民眾優先承租。

行政院方面，不僅在馬太鞍溪南岸與北岸的土地徵用上，不願意採納地方「以地易地」的意見，行政院政務委員陳金德主持的災後重建協調會報，上月端出的「一心、一林、兩低地、雙網」重建願景，其中牽涉到141公頃的「造林復育」，同樣也將依據《土地徵收條例》進行大規模徵收。 （相關報導： 馬太鞍洪災周年1》洪水退了，沙塵來了！鏟子超人離開後：便橋已通，光復仍在過河 ｜ 更多文章 ）

上月，陳金德召開第九次災後重建協調會報，公布141公頃的「造林復育」計畫，遭到台權會等公民團體批評，未尊重原住民部落等公民團體意見，「守護馬太鞍溪流域行動聯盟」，在會議中針對災後重建的結構性問題，提出新增劃編原保地、香草場社區徵收拆遷必要性等課題。

陳金德表示，新增劃編原保地將比照私有地進行補償，香草場社區徵收必要性，責成水利署至現地與部落再行確認，但會議最後陳金德，未徵詢部落代表發言即結束會議，讓聯盟代表深表錯愕。

​事實上，早在今年5月29日，卓榮泰視察花蓮災區，「馬太鞍溪流域部落青年聯盟」代表，就曾當場高呼要遞交陳情書遭隨扈攔阻，最後由無黨籍花蓮縣議員蔡依靜轉交，就可以看出花蓮在地公民團體，對於中央規劃的重建方案，存在很大的疑慮。

馬太鞍流域部落青年聯盟代表Namoh Nofu（那莫・諾虎），日前投書《芋傳媒》，質疑馬太鞍溪災後重建，存在「多套標準」，「我實在無法理解政府如何決定：哪些土地被劃入造林徵收、哪些改列堤防工程，又有哪些土地可以被排除？」

那莫・諾虎指出，農業部水保署當初以「土砂覆蓋 50 公分以上、難以復耕」劃設「農業重災區」，後續再規劃徵收土地，轉作造林、滯洪、紀念及遊憩使用，但「土砂厚度只能證明土地受災，不能自動證明國家有永久取得土地的行政必要性。受災嚴重、難以復耕與非徵收不可，是三件不同的事。」

「更讓人賭爛的是，造林界線根本沒有完全依照土砂厚度或洪水風險劃定。」

我舉例，官方造林清冊未納入保安寺所在的大平段 312 地號，周邊多筆地號卻被劃入。第 9 次中央協調會報，以保安寺為核心設置紀念廣場，並規劃 141 公頃平地森林、兩處滯洪低地、遊憩步道及排水網絡。第4次會議曾要求評估將花蓮環保科技園區，納入可控溢流區及土砂堆置區，認為可能提升防洪效益；但後來卻未納入。水理評估結果及最後排除的理由，為何都沒有完整公開？

那莫・諾虎質疑，水保署劃設的造林界線，根本不是什麼單純的自然風險線，而是政策選擇，為特定利益畫線，「既然宗教設施、環保園區及公共設施可以個別評估，居民的住宅、生計、耕作空間與部落文化場域，為什麼不能得到同等審查？」

馬太鞍流域部落青年聯盟指出，馬太鞍溪堰塞湖災害發生至今已近一年，迄今仍有大量農地遭土砂掩埋，無法復耕。對於堰塞湖治理、堤防、疏濬、橋梁、農地處理及安置等工作陸續推進，但居民仍不清楚：家園是否安全、土地將如何處理、農地能否復耕、生計如何恢復，以及未來能否繼續留在原有部落生活。

該聯盟強調，馬太鞍溪重建計畫，涉及私人及部落土地、住宅拆除與長期居住安全的工程，應先完成風險評估、逐戶權益調查及安置規劃，不能「先施工、後告知」，尤其涉及原住民族土地、部落遷居及重大開發事項，政府不能以召開說明會或個別徵詢意見取代原住民族的集體參與；應依法踐行諮商、取得原住民族同意或參與的程序，確保部落在方案形成及重大決策作成前，即有充分資訊與實質參與、決定的機會。

一名不具名的官員表示，馬太鞍溪潰堤事件發生迄今已經一年，中央各部會目前在處理災後重建議題上，始終沒有統整出一個跨部會救災重建機制，水利署推動的河川整治，現階段的做法，只是將馬太鞍溪靠近光復鄉的南堤加高，讓上游崩塌的土石，淹到沒有人住的北岸，以目前泥沙清淤速度遠不及崩塌速度，未來即便將馬太鞍溪北岸的治理計畫線，往後拓寬740公尺，面對極端天氣的頻繁發生，馬太鞍溪在光復的河道，遲早會堆積到堤防的高度，如果再把中興顧問公司評估的「還地於河」納入考慮，到時候難道是繼續在北岸徵收更多土地，作為泥沙暫置用途嗎？ （相關報導： 馬太鞍洪災周年1》洪水退了，沙塵來了！鏟子超人離開後：便橋已通，光復仍在過河 ｜ 更多文章 ）

該名官員表示，花蓮自從2022年玉里大地震，與2024年0403大地震以來，整個中央山脈已經出現多處潛在崩塌，後續引發的泥石災害，也導致優質米產區花蓮玉里長良，在2024年康芮颱風過後農損慘重，稻農背負百萬虧損，花東縱谷從北到南，難道只有馬太鞍溪、花蓮溪有土石治理需求嗎？秀姑巒溪沒有清淤的需求嗎？「馬太鞍溪堰塞湖潰堤事件，本來可以成為複合型災害重建典範，可惜的是，中央在過去一年，面對花東潛在的巨災風險，完全沒有展現出因為全球氣候暖化調適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