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爾街日報》三星堆失落文明謎團重重，正重塑對中華文明起源的認知

1986年7月，中國西南部一家磚廠的工人在挖黏土時，意外挖出了一些令人驚嘆的物件：幾十件精美玉器。

這一偶然發現促成了現代史上最偉大的考古發現之一。那些精美的黃金面具、高聳的人形雕像、精巧繁複且高達12英尺的青銅「神樹」、奇珍異獸雕塑以及數百根象牙，至今仍讓整個中國為之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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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遺址即為三星堆，這裡出土的文物引發了諸多疑問，在近40年後的今天，這些問題仍令專家們百思不得其解。一個擁有精美黃金和青銅製品、精湛玉器製作工藝和絲綢生產技術的文明，怎麼會彷彿一夜之間消失，連文字記錄和人類遺骸都沒有留下？為什麼這個文明似乎還曾有意將自己的珍寶系統性地砸碎並埋入祭祀坑中？

圍繞三星堆的種種謎團甚至引發了更為離奇的猜測：那些人形雕像有著巨大的外凸眼睛和神秘的笑容，是否意味著當時的古人是外星人？近年來，隨著另外六個堆滿破碎文物的祭祀坑相繼被發現，這一謎團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三星堆位於今中國西南部的四川省。即使對這個古文明的基本情況，目前也知之甚少。該文明似乎在約3000年前達到鼎盛，其輝煌和精美程度甚至超過了中國歷史上那些著名的古代王朝。

三星堆人形雕像的外觀與傳統中國人形象大相徑庭，促使歷史學家全面重新審視以往對中華文明起源的認識。中華文明或許並非僅僅發源於傳統上被視為其搖籃的黃河流域。而在這些文明被征服之前，如今的中國疆域內是否還曾孕育過其他先進且獨立的文明？

執政的中國共產黨已介入，壓制與官方敘事不一致的觀點。中國領導人習近平最近對三星堆博物館一項規模宏大的新擴建工程予以肯定，並將這些考古發現視為證據，證明在如今的疆域範圍內，中國自古以來就是「多元一體」的格局，並以此表明北京方面是西藏、新疆及其他非漢族聚居區的合法統治者。漢族佔中國總人口的90%以上。

過去五年裡，三星堆在中國掀起了一股熱潮，迎合了人們對悠久歷史和燦爛文明成就的興趣。三星堆珍寶展在全國各地巡展，門票屢屢售罄。這些文物的形象也迅速融入中國流行文化，屢屢出現在遊戲、動畫電影和可收藏的搖頭玩偶中。

來自長沙的Fang Qing說，中華文明既神秘又令人驚嘆。這位33歲的房地產從業者剛剛參觀了該遺址，並在文創商店門口與一個巨大的三星堆毛絨公仔合影留念。Qing說，有些人猜測這與外星人有關，但我認為它本身就是一個獨立的文明，只是以我們目前的手段還不太能了解這個文明的真實面貌。

三星堆遺址考古發掘隊領隊冉宏林長期以來一直認為，1986年發掘的那兩個祭祀坑絕不是三星堆遺址的全部，肯定還有更多的祭祀坑存在。三星堆的名字意為「三個如星分佈的土堆」，得名於附近的地貌特徵。 （相關報導： 演說全文》「我們絕不離開亞洲！」美戰爭部次長首訪東南亞，華府智庫稱「隻字未提中國，卻處處擺出強硬姿態」 ｜ 更多文章 ）

2019年12月，冉宏林的團隊在後來被確認為第三號祭祀坑的位置發掘出一件中國古代祭器。39歲的冉宏林回憶道：我當時真的高興得跳了起來。

1986年發掘時，許多文物，特別是象牙，在暴露於空氣後發生降解。為了避免重蹈覆轍，冉宏林為這一次的發掘臨時設計了一套新系統。

考古學家們搭建了可控溫控濕的無菌臨時工作艙。專家們身穿全套醫療防護服，趴在類似床鋪的升降平台上，然後被降入坑內，以儘量減少與文物的接觸。在地面實驗室裡，他們利用人工智慧（AI）和數位技術，將數以百萬計的碎片重新拼合成可辨認的形態。

六個新祭祀坑的發掘證實了冉宏林的一些推測。例如，這些坑很可能是在同一時期挖成的，最大雕塑的碎片散落在了不同的坑中。

但新發現也未能解開原有的謎團，比如依然沒有發現文字體系或人類遺骸，同時還引出了新的疑問。

一些埋藏品被焚燒得極其徹底，令人無法解釋。而這裡出土的黃金物品數量豐富，比中國傳統黃河流域文明遺址的發現量多得多，也讓專家們大惑不解。此外，這裡似乎沒有武器或陵墓，該文明統治者的陵墓也未見蹤影，這也是一個未解之謎。

麻省理工學院（MIT）中國史教授特里斯坦·布朗（Tristan Brown）將1986年三星堆的發現與1974年兵馬俑的發現相提並論。他認為，這兩個歷史性時刻都是中國進入後毛澤東時代後重塑自我認知的重要歷史節點。

位於如今西安郊外的兵馬俑的發現，進一步印證了中國的自我認知：一個以中原為中心的強大文明；中原地區也長期被視為中華文明的發源地。然而，在距離中原西南方向近500英里、交通不便的四川，竟然存在著三星堆這樣一個同樣先進的文明，這一發現徹底重塑了上述敘事。

冉宏林說，三星堆展現了中華文明的一種面貌。他還說：如果沒有三星堆，我們對中國古代文明圖景的認識可能會完全不同。

儘管關於該文明的起源仍有各種猜測，甚至有關這個文明可能是由外星人建立的說法在中國依然廣為流傳，但專家們對當時人們生活方式的了解已日益加深，尤其是在冉宏林取得這些發現之後。

基於數百根排列整齊的象牙以及海貝的出土，冉宏林和其他學者現在認為，三星堆不僅與中原地區有貿易往來，還與向南數百英里外的東南亞有貿易聯繫。要知道，三星堆地處亞洲內陸一個既沒有野生大象也遠離海岸線的地區。

金杖在中國古代傳統中極為罕見，但在中亞卻較為常見。金杖的出土表明，三星堆可能受到了遙遠西方地區的影響，甚至可能受到了中東或古埃及的影響。

三星堆的發現促使中國學者修正了對古代中國的認知。中華文明並非起源於黃河沿岸的單一文明，而是有多個起源地，這些文明相互交融，最終形成了我們今天所理解的中國。

「這表明古代中國曾居住著截然不同的人群，」麻省理工學院的布朗說。「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三星堆人當時認為自己是中國人。事實上，幾乎可以肯定他們並不這樣認為。」

對於執政的中國共產黨而言，三星堆有助於支撐他們的說法，即中國目前的疆域足夠廣闊，不僅能容納漢族，也能容納其他民族。中國官方目前認可的少數民族包括維吾爾族、藏族、哈薩克族、蒙古族、滿族、朝鮮族和俄羅斯族等。

雖然三星堆文明沒有留下任何文字記錄，使得各種更為離奇的猜測更容易流行，但這也給了中共領導層更大的空間，可以將他們自己的敘事投射到三星堆上。

「三星堆之所以具有這種闡釋靈活性，部分原因恰恰在於沒有文字記錄，這提供了一定程度的自由發揮空間，」布朗說。「你可以從中看到你想看到的東西。」

也許最大的謎團還是圍繞著三星堆的先民本身。冉宏林說：有一個問題一直縈繞在我們腦海中：難道當時的人都不死嗎？他還表示：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但如果死了埋葬了，就應該留有痕跡。 （相關報導： 演說全文》「我們絕不離開亞洲！」美戰爭部次長首訪東南亞，華府智庫稱「隻字未提中國，卻處處擺出強硬姿態」 ｜ 更多文章 ）

迄今為止，三星堆遺址的已發掘面積僅佔總面積的約六百分之一，冉宏林說：我們知道，三星堆的發掘工作絕不是一代人能完成的，這項工作將持續下去，需要一代代考古人接力幹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