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這個標題,許多人或許會立刻反對。教育是人與人的工作,怎麼可能讓 AI取代老師?但這裡真正想討論的,不是AI能不能取代教師,而是一個更根本、也更少被認真回答的問題,那就是教師真正不可取代的專業,究竟是什麼?因為只有回答了這個問題,我們才能重新思考,哪些工作應該交給教師,哪些工作,其實從來就不應該由教師承擔。
一位教師,從師資培育階段到真正站上講臺,需要投入數年的專業養成。教育學、教育心理學、教材教法、班級經營、諮商輔導等等學科的修習,然後再經歷教師資格考試以及教育實習,每一個環節都代表著社會對教師專業的高度期待,也代表著大量公共資源的投入。我們願意花費如此大量的公共成本培養教師,是因為相信教育能夠改變一個人的生命。
然而,當教師真正進入校園後,我們卻很少去追問一個問題,我們是否真的讓教師從事最需要教師專業的工作?更值得深思的是,臺灣從來不是培養不出教師。近年每年仍有五千多位師資生通過教師資格考,取得教師資格,持續投入儲備師資。然而,取得教師資格後,真正投入正式教師甄試的人數卻持續下降。另一方面,部分縣市、部分學科卻開始面臨教師缺口。
於是,一個矛盾的現象出現了。一方面,我們持續投入大量公共資源培養教師來源。另一方面,愈來愈多人畢業後選擇不走進正式教職,教育現場卻開始高喊缺老師。為了補足人力,各界開始討論擴大多元進用途徑、增加代理人力,並持續鼓勵退休教師回任教學現場。這些措施或許能暫時解決人力缺口,卻沒有解決真正根本的問題,那就是我們究竟提供了一個什麼樣的教師工作環境?因為如果一個制度持續消耗教師的專業,再多的人力補充,也只是填補缺口,而不是問題的解方。
近年來,歸到教師的工作內容不斷增加。除了備課、教學、班級經營與學生輔導之外,還必須協助推動各項公共政策,辦理交通安全、防災教育、反毒宣導、性別平等教育、環境教育、能源教育、資訊安全、反詐騙等各式宣導活動。另外,還須配合不同計畫填報成果、整理佐證資料、準備評鑑、接受訪視,以及回應各級主管機關臨時交辦的調查與資料需求。的確,這些工作都有其重要性,也都有公共政策的價值。
但真正值得思考的卻應該是為什麼每當一項新的公共政策需要落實時,學校總是負責承接,而教師總是負責執行?這樣一來,教師逐漸成為教育制度中最方便調度的人力。只要與教育稍有關聯,就交由教師協助。只要需要有人執行,就納入教師工作的一部分。久而久之,我們開始習慣用完成多少計畫、填報多少資料、繳交多少成果、建立多少紀錄來衡量教育工作的品質,卻愈來愈少追問教師是否因此有更多時間理解學生?是否有更多機會陪伴學生思考?真正的教育是否因此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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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教育實踐中,工具理性提供了一套強調效率、程序與目標達成的思考方式,因此會關注流程是否完成、資料是否齊全、成果是否能夠呈現、指標是否達成,以及整體效益是否符合預期。這種思考方式有助於教育行政、資源配置與制度運作,也是教育體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然而,教育並非僅依循工具理性的邏輯運作,更涉及價值理性的實踐。教育所關注的,不只是事情是否完成,更包括為何而做以及如何成為一個人等問題。
一位教師是否願意停下腳步傾聽一位孩子,一場課堂討論是否真正改變學生的思考,一段信任關係是否因此建立,這些歷程往往難以立即量化,也不容易轉化為績效指標,卻正是教育影響一個人生命的重要基礎。教育的許多核心價值,並非不存在,而是更多地體現在那些不易被看見、難以直接測量,卻能隨著時間逐漸展現其影響的過程之中。
從國家教育研究院分析OECD TALIS(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教學與學習國際調查)的資料可以看出,臺灣教師投入校務與一般行政工作的時間高於國際平均,而投入教學與專業發展的時間則相對較少。這項數據真正值得關注的,不是臺灣教師比較忙,而是我們的教育制度如何配置教師的專業。如果一位經過多年培養的教育專業人員,卻把大量時間投入任何人經過短期訓練都能完成的例行工作。那麼被消耗的,不只是教師的工時,更是整個社會投入師資培育的價值。
因此,我們真正需要的,或許不是行政減量,而是將教師工作重新定義。教師的專業,不應是目前教育制度要求教師正在做的所有工作,而是那些需要教育專業判斷、倫理責任,以及真實人際互動,不能輕易由其他角色取代的工作。
因此AI的出現,恰恰讓這個問題變得更加清楚。行政文書、會議紀錄、資料整理、成果初稿、格式統整等等,這些許多過去需要耗費大量時間完成的工作,如今AI幾分鐘便能協助完成。AI並沒有創造問題。它只是讓我們不得不重新思考如果這些工作可以由AI協助完成,它們原本是否就不該占據教師大量的時間?
於是,回到文章一開始的問題,什麼是教師真正不可取代的專業?如果教師最重要的工作,是完成文件、整理資料、填寫表單,那麼AI的確可能做得更快、更有效率。但如果教師最重要的工作,是理解一位孩子的困惑、察覺一句沉默背後的情緒、引導學生思辨、建立信任、陪伴一個生命逐漸成長,那麼AI不但無法取代教師,反而讓我們更清楚看見教師真正的價值。
真正的教育,不只是知識的傳遞,而是在教師與學生一次又一次真實的互動中,理解逐漸發生,信任慢慢建立,一個生命也因另一個生命的回應而改變。教師真正的專業,不是完成更多事務性工作,而是完成那些只有教師才能完成的教師專業工作。真正值得擔心的,從來不是AI會不會取代教師。真正值得擔心的是,我們是否早已在制度設計中,一點一滴削弱了教師的專業。我們期待教師陪伴學生、理解學生、啟發學生,卻持續把愈來愈多與教師專業無關的事務交給教師完成。於是,教師沒有被AI取代,卻可能在制度之中,逐漸失去了成為教師的角色。
可能有人以為,一位教師愈忙,就代表愈專業。承接愈多政策、完成愈多填報、繳交愈多成果,就代表教育做得愈好。然而,教育從來不是一場流程競賽,也不是一份績效報表,更不是成果報告上面的數字而已。一個教育制度真正應該追求的,不是讓教師完成更多工作,而是讓教師有更多時間,完成那些只有教師才能完成的工作。唯有如此,我們投入師資培育的公共資源,才能真正轉化為教育的價值。教師的專業,也才能真正回到教育本身。因為真正不可取代的,不是教師這個職稱,而是教師在面對一個真實的人時,所做出的理解、判斷、陪伴與回應。
所以,讓AI取代老師吧!當然,這裡所說的不是讓AI取代真正在教育中的教師,而是讓AI取代那些不需要教師專業判斷的工作。讓行政回歸行政,讓教師回歸教師。但更希望AI真正應該取代的,不是教師,而是我們長久以來對教師工作的錯誤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