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將成為海陸「世界島」的主人，從而將美國和西方邊緣化：《從絲路到高鐵》選摘（3）

「歐亞」因有俄羅斯帝國及其繼承者蘇聯橫亙在北，又有殖民帝國（尤其是英國）沿海在南布局，所以開始有了意義，但它並未構成另一個完整實體，只是兩個平行的、各自統一其空間的領土單位。因此，必須等到二十一世紀中國的崛起，基於長期策略擴增交通基礎設施以及各種連結，才開始在同一個強權下出現兩套彼此協調運作的海陸交流系統，進而賦予歐亞緊密凝聚力的肇端，從此歐亞大陸不再只是單純一片大陸的名稱，而是越來越常被視為一個饒富意義的地理實體。

中國的霸權現在和將來都會受到俄羅斯的挑戰和競爭，因為後者竭盡全力要與前蘇聯的大部分空間重新串聯起來，此外也須面對與日本和印度結盟的西方海上勢力，但如果中國知道如何維持政治安定，那麼它將握有賦予歐亞大陸越來越多凝聚力之經濟學和人口學上的辦法。它將使地理學家不得不逐漸將歐亞大陸視為一個適切的地理實體，並從其規模上思考各種現象以及發展。歐亞大陸將不再是一個地理上空泛的、難以想像的名詞，而是一個涵義深刻的大陸整體。

政治分裂仍是普遍情況

從疆域覆蓋最大歐亞空間的蒙古人開始，所有帝國政治所嘗試的統一局面都為時不長，頂多幾個世紀而已。沒有哪個歐洲強國能夠成功征服並建構一個堪與蒙古或俄羅斯相媲美的、持久的歐亞大陸帝國。法國的拿破崙．波拿巴或德國的希特勒的企圖終歸早早失敗即為明證，這是因為他們從歐洲向大陸東部挺進的過程中，遭遇到俄羅斯這一不可能征服的障礙。

少數幾個歐洲列強只能經由海路建立殖民帝國，其中的每一個都對應歐洲的某一個民族國家（葡萄牙、荷蘭、英國、法國），因此在歐亞的範圍內是支離破碎的，但它們各自先在「香料之路」的建構上，然後又在東亞的增長軸心或廊帶的形成上做出貢獻，這些對經濟和人員的交流（例如移民）都是必不可少的，而且有利於該大陸南緣的海上往來。持續最久時間的歐亞空間是後來成為蘇聯然後則是弗拉迪米爾．普丁俄羅斯聯邦的俄羅斯帝國，也是一個由鐵路網絡（特別是西伯利亞鐵路）強化的大陸建構。因此，交通運輸和通訊軸線的經濟影響對於歐亞空間的創造貢獻最大。

今天，中國這一人口和經濟都最重要的大國正設法藉由發展基礎設施（陸上和海上的「新絲綢之路」以及海上的「珠鍊」）來落實「歐洲－亞洲」（euro-asiatique）的策略，而這些作為是史無前例的，因為過去沒有哪個強權能成功結合陸海。歐洲俄羅斯或亞洲中國所推動的兩種建構歐亞的嘗試，是否會是演變成對立的，甚至是相抗的勢力，甚至可能會引發衝突？或者只處於競爭的態勢，彼此也許形成互補關係，或者多少可以和諧共存？

歐亞範圍內看不到任何的協作政策，更別提統一的政策了。只有歐洲在二戰後透過建立單一市場以及將由二十七個國家組成的歐盟予以體制化的方法走上這條道路，但其過程並非輕鬆簡單。儘管東協（由十個民族國家組成）已在有限的區域怯怯進行嘗試，但東亞的情況實遠不及歐洲。其間主要的大國（中國、日本、印度）目前的利益分歧太大，海上（釣魚台列島、西沙群島和南沙群島）及陸上邊界（印度和中國以及南北韓之間的邊界）上的緊張情勢即為明證。

因此，帶有歐亞主義意識形態色彩的「歐亞」（Eurasie）一詞，目前只有弗拉迪米爾．普丁和他在歐亞經濟聯盟中的合作伙伴會掛在嘴邊，因為該聯盟正努力要在前蘇聯的部分疆域上自我定位。但歐亞大陸確實存在，而且穿過它的交通運輸和聯絡軸線、石油和天然氣的輸送管越來越密。它那人口最稠密、經濟最發達的東西兩端，目前也由日益繁忙之油輪和貨輪的航路連接起來。習近平領導的中國趁勢抓住這一機會，推動發展基礎設施的政策，並與歷史悠久的「絲綢之路」（中文裡的一個絕妙說法）接續起來，以至於印度在日本的支持下正設法推出一個圍繞印度洋的競爭計畫。

儘管自紀元後以來，從歐亞大陸的一端到另一端的陸、海、空運輸和通訊方法都取得了長足的進步，但我們距離歐亞主要國家結為一體的聯盟階段仍然遙不可及，而且不管怎樣，美國都不會樂意，畢竟這會對其世界霸權構成威脅。然而，歐亞大陸將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仍將是美國和中國這兩個世界強國爭奪和穩固其霸權的主要場域，俄羅斯在可預見的未來應該無法與它們平等競爭。

中國是不是正在挑戰麥金德（Mackinder）、斯皮克曼（Spykman）及其眾多追隨者的觀點呢？因為中國從二十世紀中葉的歐亞邊緣大國開始崛起，目前正努力成為歐亞的核心大國，成為與俄羅斯一較高下的對手，而且它在人口和經濟方面都具有不可否認的優勢。它也日益成為歐亞邊緣的海洋大國，憑藉其「珠鍊」策略和「海上絲綢之路」與美國展開競爭。如果這一長期策略（直到二十一世紀中葉）能行得通，中國屆時將有能力行使世界霸權。事實上，它無論在陸上還是海上都將成為「世界島」（歐亞大陸和非洲大陸）的主人，從而將美國和西方邊緣化。 （相關報導： 戰爭，只是用來維持或恢復和平的手段：《現代國際政治思想史論上冊》選摘（1） ｜ 更多文章 ）

＊作者米歇爾．布魯諾 (Michel Bruneau)，地理學家、地緣歷史研究的專家，並為法國國家科學研究院（CNRS）的榮譽研究主管。本文選自作者著作《從絲路到高鐵：改寫世界新秩序的歐亞大陸》（聯經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