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園靠花園水溝邊有個大鐵籠,裡面裝了一隻受傷的黑熊,B不知是外公獵殺的,還是被救回來治療的,牠的胸前有一個V字形的白毛,頭小身大,眼睛像兩顆黑藥丸,不是很亮,長長的嘴吻常吐著舌頭,像巨大的犬,怪不得叫狗熊。有時人們也罵不講理的人為狗熊。牠不知在這裡多久了,外公餵牠吃水果蔬菜,和剩下的菜飯,可能被關久了,牠跟貓狗一樣溫馴。有一隻腳掌潰爛,可能是踩到陷阱受傷,一直沒有好,外公給牠塗些膏藥,牠常舔來舔去,一再感染,瘸了一腳,要回到山林是不可能了。
仔細看牠的黑眼睛有一層霧光,跟溫馴的狗眼睛不一樣,有時突然發怒,霧不見了,眼中有把小火炬燃燒。這注定牠無法被豢養或作人類朋友,沒有人想跟黑熊作朋友。但牠是B唯一的伴,無聊時給牠花牠吃,給牠水果也吃,有時也餵牠吃餅乾糖果,時間久了,牠看B的眼神有點不一樣,或者因為她長得像食物,讓牠一直流口水。人與獸的差別有多遠?有時B會在外公和簡敬眼中看到相似的凶光,有時會在大黑仔眼中看到近似人的眼神,楚楚可憐,讓B想到蘇蘇。野獸有兩張面孔,面對獵殺牠們的人或敵人,猙獰狂暴,抓他撕他吼他;面對善待牠們的人,柔和友善。人的兩張面孔是從野獸身上學到的生存法則。
在南方的街口常有這樣的大鐵籠,關著一隻受傷的黑熊。人們走過時離牠遠遠的,也不看牠,牠們滿身髒汙且眼露凶光或黯淡的眼神,B常感到憤怒,如果你曾與黑熊為伴,就不應該關牠或吃牠的肉,牠們最後的下場是什麼,B不敢想。
B的外公是中醫,他獵這隻熊不會是要做藥材吧?聽說熊肉可以「補虛損,強筋骨。治腳氣、風痹、手足不隨、筋脈攣急」,在《醫林纂要》中記載吃熊肉:「補中益氣,潤肌膚,壯筋力」,外公從小在山地原民村長大,B幻想他可能常獵熊或吃熊肉。他的長相個性都與平地不同,是因為吃了熊心豹子膽?他的剽悍野性也是跟長期吃熊肉有關?
常常,B不敢太靠近那頭熊,然又常常檢查牠還在不在,牠不會被拿去當藥材吧?
溪園的故事在現在是常見的家庭悲劇,在那時算是特異,那時代擁多個老婆的男人很多,何至要拆散骨肉逐出家門,留下這麼多憾恨?可能夫妻長期不和,媒妁之言討來的老婆沒有感情基礎,兩人學識差太多,但為何要作這麼絕?以外公的財力養兩個家不會太難。簡敬的解釋是嫌他們較醜像母親,後面幾個小的確實長得較不像外公,但也有可能他覺得幼兒需要母親,六歲以下都隨母親。重點是趕出門後,任他們在門外哭號一夜。對外婆來說,捨不下的是其他兒女,她固執地在牆外坐了一天,不肯離去。
留在家的舅舅,一個發瘋一個酗酒,都是被外公打出來的。他打人很凶殘,用碗口粗的木柴揍小孩,留下來並沒有比較好;被趕出去的幾個舅舅都算爭氣。簡敬為什麼至死沒跟他們相認?也許彼此都在等對方低頭,兩方都很倔,一邊是仇恨太深,一邊是寧可作錯,不願回頭。這一場比誰硬的賽程維持一輩子。 (相關報導: 周芬伶小說選:《隱形古物商》之花磚之屋 | 更多文章 )
B愛外公,也愛外婆,他們都非常疼孫子,外公是熱情粗放型,帶B去游溪水抓魚,到青果合作社交香蕉,每天早上出門看病前,先打開錢袋子,要多少任你拿。他的生活較原始,生活環境不適合孩子生長,大人整天不在家,把孩子丟家裡,野外的大果園到處是小野獸,蚊子很多,沒裝紗門,B剛到就被叮得滿身包。B才九歲,園子空無一人,肚子餓想出去買東西,附近只有一家小雜貨店,都是糖果沒有餅乾。不知道母親在這裡如何度過十多年?外婆被趕走時她才六歲,外公有時好幾天沒回家,離開時丟給她一盒日本餅乾,好幾天只吃那些餅乾,吃到想吐,溼熱的天氣餅乾很快就發霉。留下來的大舅、二舅,大舅像外婆個性憨厚溫馴,被外公嫌沒男子氣概,被打最凶的是他;二舅長得像外公,較聰明靈活,因此常能逃過挨打。那時他們白天都上學去,放學也不回家,果園中常只有母親孤守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