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塑歐亞的交通廊帶或發展軸線：《從絲路到高鐵》選摘（2）

在香料之路的海上航線上，在一段悠長的歲月裡，一些港口據點（通常也是城邦）確保如下地區商業和文化交流的順利運作：地中海希臘或腓尼基城市、阿拉伯半島和波斯灣沿岸的阿拉伯酋長國、馬拉巴爾或科羅曼德海岸印度穆斯林的貿易點、馬來半島和東南亞諸島的蘇丹國、孟邦和暹羅王國的商貿城市兼首都（勃固和阿瑜陀耶）。在這些沿海港口據點鏈的東端是廣州、香港、長崎（出島）和對馬，後兩者長期以來是日本唯一對外國人開放的港口。

在二十世紀下半葉，大陸和殖民帝國結束的時代中，十八世紀末誕生於歐洲的民族國家模式在世界上普及開來，並擴展至整片亞洲大陸，例外的只有長期保持帝國結構、奉行社會主義的蘇聯和中國（而這情況在一九九一年蘇聯解體後的俄羅斯或一九七八年起之後毛澤東時代的中國仍未改變）。民族國家的大量出現導致歐亞空間更加分裂，舉凡此一模式未能牢固生根或是無法持久維繫的那些國家，都走上衰落和分裂之途，例如阿富汗以及某些阿拉伯國家（伊拉克、敘利亞、葉門）。

與此同時，在劃定邊界的問題上也出現了衝突，其中一些延續到今天仍未解決：例如克什米爾、喜馬偕爾邦（Himachal Pradesh）、台灣、南海……這些秩序與安全尚未獲得有效保障的深層斷裂地區雖說為數有限，卻阻礙了廊帶或增長軸線的創立與發展，也阻礙了形塑歐亞框架之基礎設施的建設。這些地區基本集中在阿富汗及其與巴基斯坦的邊界（西北部落領土）、喀什米爾、南中國海、高加索地區（達吉斯坦、車臣、奧塞梯、阿布哈茲）、俄羅斯－烏克蘭邊界。而在其他地方，民族國家透過雙邊協議或是跨國家的區域組織，促進了歐亞空間的形成。

歐亞主義這一民族主義意識形態的運動肇始於二十世紀初（一九二○年代），在一九一七年布爾什維克革命後俄羅斯的僑民圈中形成，然後在一九九○年代蘇聯解體後再次出現於俄羅斯。它的根源可以上溯二十世紀的反西方、親斯拉夫的思想潮流。一種類似的意識形態運動也在鄂圖曼帝國末期的青年土耳其黨和凱末爾主義的土耳其獲得更廣泛的發展。它支持土耳其國家與前蘇聯中亞突厥語國家的親近政策，而儘管最初的熱情並不總能產生具體作為，但這一政策仍一直延續到今天。

二十世紀下半葉和二十一世紀初，隨著東亞國家經濟體和波斯灣酋長國的崛起，歐亞之間的航空運輸經歷了長足的發展。除了歐洲、美國、新加坡、泰國和日本各大國際航空公司外，四家海灣酋長國和土耳其的航空公司的公司也在歐亞大陸東西兩端間的航運事業中占有重要地位。兩端間的航線是平行的：北線經由俄羅斯－西伯利亞，中線經由中亞，南線經由中東、印度和東南亞。這些航線對應於帝國征服的軸線，而北線和南線的運量則遠遠高得多。 （相關報導： 戰爭，只是用來維持或恢復和平的手段：《現代國際政治思想史論上冊》選摘（1） ｜ 更多文章 ）

為了對治去殖民化和蘇聯解體後民族國家之間過度分裂或發生衝突的風險，最大的幾個國家（俄羅斯、中國、印度、日本）都設法採主辦或鼓勵發展重大的區域發展計畫：俄羅斯的歐亞經濟聯盟、日本和上海合作集團支持的大湄公河區域計畫、中國的「新絲綢之路」、印度和日本合作的「自由之路」計畫。它們還促成亞洲和太平洋地區的國家齊聚起來，其中歷史最久、發展最先進的是東協，但其一體化的整合程度遠低於歐盟。

一個歐亞空間正在形成？

這是一個擁有重大發展計畫的空間。俄羅斯長期以來一直是蘇聯架構下領頭的參與者，現在它正設法將其影響力擴展到歐亞經濟聯盟，但迄今為止效果有限。現在，該倡議最具分量的推手顯然是中國，而日本和印度也試圖推動「自由之路」計畫來與其陸上和海上的「新絲綢之路」計畫分庭抗禮。推手的角色不再由西歐（講得更攏統些就是西方）擔綱，不再像從十六世紀到二十世紀最後幾十年的情況，而是改由經濟增長最強勁的東亞地區（主要是中國）扮演。

目前正在執行或預計推出之廊帶或軸線的發展計畫，都是以鐵路和公路、石油和天然氣輸送管等基礎設施為根底的，基本上是在中國的倡議下朝東南亞、朝印度洋（經由巴基斯坦）或是朝中亞以及更遠之中東、俄羅斯和歐洲推進的。但這些發展廊帶或軸線也沿著亞洲大陸南部的海路構建，沿著二次大戰後由日本發展起來的第一條東亞軸線（從橫濱，神戶、長崎等日本港口經釜山、上海、台灣、香港到新加坡）延伸下去的。

二十世紀末以來，中國以其布局於大連到比雷埃夫斯港的「珠鍊策略」而接手了這一海上事業。因此，歐亞大陸今天越來越常被構建為由這些增長軸線組成的經濟空間，而這些增長軸線則是大陸和海洋的「廊帶」，從東亞橫越歐亞大陸到達歐盟，或從太平洋穿過印度洋和地中海西渡到南歐，而且不久之後還將途經北冰洋駛向北方（中國越來越常以這一海域的領導者自居，因為它正大量投資於海軍和商船來補足其在陸上的經略）。

日本和印度正設法聯手起來，以應對中國擴張的挑戰。至於俄羅斯，它則想要保持其在中亞的影響力，並動員其「外國近鄰」，以重新找回昔日其一度為前蘇聯歐亞大陸領頭羊的經濟和政治勢力，然而它的經濟規模和人口實力都無法與中國相提並論。後者在其兩千年的歷史中第一次得以將經濟和政治擴張的活力結合起來，而且海陸兼顧，這是自從在十五世紀初鄭和遠征印度洋之短暫插曲之後中國所不曾經歷的。歐亞大陸在過去不久前還是西方（殖民帝國）和俄羅斯（蘇聯）的天下，但在未來幾十年裡，它很可能變成中國的舞台。 （相關報導： 戰爭，只是用來維持或恢復和平的手段：《現代國際政治思想史論上冊》選摘（1） ｜ 更多文章 ）

＊作者米歇爾．布魯諾 (Michel Bruneau)，地理學家、地緣歷史研究的專家，並為法國國家科學研究院（CNRS）的榮譽研究主管。本文選自作者著作《從絲路到高鐵：改寫世界新秩序的歐亞大陸》（聯經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