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上下而求索: 給明慧的二十封信》是我第一本書,和周兆祥合著。這書由 1977年第一版,直到現在,我也忘記重刊多少次了。這本書談年青時代的存在感受和問題,大概得到不少朋友認同和錯愛,後來成為高中參考書之一。
我在上世紀七十年代遇見「明慧」,那時我們都年輕、徬徨,對世界充滿饑渴卻又不知如何張口;半世紀後,我和明慧都步入晚年。我遠走英倫,她依舊在風雨飄搖的香港守望,我們天各一方,我可以如何跟她細訴過去和今天的故事?
早在2017年我已構思這本書,回應40年前《將上下而求索》第一版,而首四封信初稿,亦於2018年已寫好。但2019年香港發生的巨變,正如上世紀的Holocaust(猶太大屠殺),對西方知識分子是重要文化、政治和哲學思想的分水嶺;對我們來說是存在的覺醒:「香港人」是什麼意思?我在1949年於香港出生,和共產中國同年。從1949年到2019年,對我是什麼的經歷?從殖民地到極權專制對我的生命有何影響?作為流亡知識人,如何面對過去和將來?這些議題在2019年前是沒有出現的。
在這之後,香港淪亡加劇,令我覺得要有必要重新審視立場和思考方向。我把我嚴肅審視和反覆思考的結果,鋪展成今日你手上這書中長短不一的二十封信扎。這二十封信,並非直接回應《將上下而求索》的每一課題,卻是匯聚成三股互織的思流,讓我藉此與明慧傾訴。
這三股思流,其一是「存在的叩問」。自父親驟逝、投身哲學始,我便難以擺脫「我為何在此」的震顫;從德國黑森林的現象學講堂到香港中文大學的通識課室,再到今日流亡的書房,我始終追問:有限生命如何向無限張望?二十封信以「死亡哲學」、「欲望治療」為錨,交織佛洛伊德的無意識、海德格的「向死而生」。我試圖證明:承認無常,方能擁抱自由;直面虛無,才可能自我創義。
第二是「香港敘事」。生於殖民,長於借來的時間與空間,我與這城市一同經歷了高速現代化、1997憧憬、2003憂患、2014浪漫和2019巨變。書中四封專論「自由堡求學」、「東海與馬料水」、「中大哲學系盛衰」、「學術自由的隕落」,既有個體見證,也藉此映照全球高等教育在功利化、政治化夾縫中的窒息。香港,不再只是金融座標,而是意識形態的試金石——它讓我們看到「常人暴政」如何迅速拔除批判精神,也提醒我們:失語的一代若不記錄,一切都將被敘事壟斷者改寫。
第三是「慢老哲學」。七十知天命,我卻不肯投降於「安穩退休」的社會敘事。信中自剖「第三、第四人生樂章」,探討身體衰退、友誼脆弱、代際傳承、敘事完成等課題。我主張:年老不是衰亡,而是敘事完成。「重估過去、分享智慧、成就他者」乃老人之責;在敘事治療中,我們將失落轉化為饋贈,將孤獨化為連結,選擇一種面向黑暗仍放聲歌唱的姿態。
如果讀者期待在信中找到現成答案,或許會失望。這些文字更像路標,指向尚待踐行的方向;它們有時繁複,有時支離,那是因為思考本身便如折返跑:往昔與未來不斷互證,才能有自知之明。我祈求的不是被理解,而是激發讀者的自我詰問——當「暗淡藍點」浮現眼前,作為宇宙孤兒的你準備如何回應自我的呼喚?
關於體例:全書二十封信按主題先後排列,讀者可循序浸淫,亦可隨意翻讀。
希冀此書能為三種讀者燃起微光:其一,深陷存在焦慮、在追求與遺憾間徘徊的年輕人;其二,於時代巨輪下感到無力、卻又不甘噤聲的香港同道;其三,行至晚年、渴望將失落轉化為智慧的長者。若你能在書中任何一段文字之前駐足微笑、皺眉,甚至憤怒,則我筆下的星火已悄然躍入你心中。
最後,謹以尼采一語與諸君共勉:「知道為何而活的人,幾乎可以承受任何事。」讓我們在夕陽西下的幽暗時分,仍信任黎明終將歸來;在無盡荒原之上,仍相信人既是宇宙的孤兒,亦是宇宙的火種。願我們攜手,以書寫為抵抗,以思考為燈塔,以愛與勇氣為舟,橫渡這片動蕩的人世海洋。
若問夕陽何時回,請看你我此刻是否仍在路上。願此書成為你我同行的憑證——在最深的黑夜裡,彼此手中那盞小小的光。 (相關報導: 張燦輝專文:何謂攝相─以光創作,照見萬千世界眾生相 | 更多文章 )
*作者張燦輝,香港人,流亡哲學人,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救援退休,曾任清華大學客座教授,現任中央研究院文哲所訪問學人。本文選自作者著作《夕陽西下幾時回:給年老明慧的二十封信》(應該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