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建銘專欄:你的DNA值多少錢?

2019-01-23 0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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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AndMe不管是產品、廣告或者使用者經驗都與矽谷精實新創如出一轍——連公司名字都是很千禧世代地根據人類基因有23對染色體而來——這是因為23AndMe本身和傳統上在波士頓設立並且從生醫專業風險資本公司募資的生技新創不同,是創立在矽谷、留著矽谷血液的100%矽谷新創。」(資料照,陳明仁攝)

「23AndMe不管是產品、廣告或者使用者經驗都與矽谷精實新創如出一轍——連公司名字都是很千禧世代地根據人類基因有23對染色體而來——這是因為23AndMe本身和傳統上在波士頓設立並且從生醫專業風險資本公司募資的生技新創不同,是創立在矽谷、留著矽谷血液的100%矽谷新創。」(資料照,陳明仁攝)

我還記得2000年剛開始工作時,市場上除了達康泡沫破滅鬧得沸沸揚揚,另一個熱門話題是基因定序(DNA Sequencing)。

基因定序的歷史其實相當悠久,根據維基百科第一個完整的基因定序是1977年的噬菌體φX174定序,只比我出生晚了一年。90年代末期到2000年初期爆紅的則是所謂的高通量定序(High-throughput sequencing),能夠將完整的基因定序一次搞定,其催生因子和達康泡沫其實很類似:電腦計算能力提升到突破一個臨界點,過去難以執行或者不合成本的基因定序任務,一夕之間變得可行而且甚至有利可圖,因此世界各國學術研究機構和私人商業公司紛紛湧入基因定序的領域,報紙討論著透過基因定序找出人類各種不治之症的解藥,甚至是長生不老的秘密。

一轉眼快二十年過了,我們並沒有找到不治之症的解藥,關於長生不老也沒有多少突破,但市場似乎在賺錢這一塊終於找到突破點,代表性公司是總部位於矽谷山景市的23AndMe

上面是23AndMe在電視上投放的最新廣告,和傳統生化公司或者藥廠廣告的「潔白科技感」不同的,23AndMe的這支廣告採用了大量鮮麗的原色和輕鬆的配樂,裡頭訴求基因定序資料可以讓消費者了解自己的肌肉組成和睡眠動作,是否患有乳糜腹瀉(celiac disease),是否有尼安德塔人基因,乳糖不適症的程度,對咖啡因的敏感度⋯⋯等包山包海——就差沒提議幫消費者算命盤或運勢。

而這幾年類似23AndMe的基因定序產品之所以在美國成為熱門話題,與其說是解決疑難雜症,不如說跟川普比較有關。眾所皆知川普及其許多支持者都不諱言自己是所謂的白人優越主義者,因此從2016年大選前到現在,正反兩方都有許多人使用基因定序產品來「證明」自己血統的純正(亦即來自歐洲白人民族),或者「訴求」其實每個美國人都是混有多人種基因的移民。期間也發生過一些網路瘋傳的軼事,例如白人優越主義者收到自己的基因定序結果,才發現自己有部分非洲基因(其實全人類都最早來自非洲)而開始質疑基因定序的科學根據——就像他們也質疑進化論一樣。

在23AndMe的產品菜單上,最便宜也最受歡迎的正是上面這種所謂清查祖宗八代的「Ancestry」產品,定價美金$99,號稱可以幫你比對基因中有多少比例來自其資料庫中超過一千個不同地理區域的基因,甚至可以幫你找到失散多年或者根本未曾謀面過的遠房親戚——儘管每個年關將近就恨不得躲到海外度假的台灣人,應該都無法理解美國人這個願望。

如果要進一步了解健康狀況,就得加價到$199購買套餐——如果考慮到在社群網路上揭露自己有罕見疾病基因,並不如爭辯自己的雅利安血統有多純正來得有趣,我們可以想像23AndMe最大宗的客戶還是都來自於「Ancestry」產品。

一個消費者在網站上下單後,會在三到五天後收到一個唾液樣本萃取工具。消費者根據指示,吐出足夠唾液吐到樣本瓶中——但「切記採取樣本前三十分鐘不可進食、嚼口香糖或者刷牙」——然後蓋上蓋子讓儲存在裡面緩衝液流入樣本瓶中,然後封住樣本瓶搖動五秒鐘,用提供的封口袋封存放回原本的盒子中,再將郵寄回公司,六到八週後就可以透過電子郵件收到分析報告。

紅杉資本投資的十三位科技先驅,去年富比世以封面這群「紅杉軍團」。(富比世封面截圖/forbes.com)
紅杉資本投資的十三位科技先驅。(富比世封面截圖/forbes.com)

從上面的敘述讀者可以看到,23AndMe不管是產品、廣告或者使用者經驗都與矽谷精實新創如出一轍——連公司名字都是很千禧世代地根據人類基因有23對染色體而來——這是因為23AndMe本身和傳統上在波士頓設立並且從生醫專業風險資本公司募資的生技新創不同,是創立在矽谷、留著矽谷血液的100%矽谷新創,其主要的風險資本投資人包含了紅杉資本、谷歌風險資本(Google Ventures)、NEA(New Enterprise Associates)和知名投資人Yuri Milner,以私募角度投資的也有富達投信等。

但在其累積總計將近八億美元的募資中,最令人側目的反而是眾多醫藥大廠,包含美國的嬌生和瑞士的羅氏,以及去年七月砸入三億美元取得六分之一股權的英國大藥廠葛蘭素史克(GlaxoSmithKline plc,GSK)。

這些醫藥大廠對於23AndMe的投資乍看之下是很普通的策略結合,但實際檢視後卻讓人產生更多問號。

首先根據23AndMe官方數據,公司現在有超過五百萬名效費者客戶,其中超過八成選擇提供其基因資料給研究計畫。以葛蘭素史克的投資合約為例,在成為23AndMe主要股東後,葛蘭素史克將會運用這超過四百萬「同意」用戶的基因資料去進行更有效率的藥物開發。

理論上這些資料會是匿名,不會造成隱私外洩,但是包含葛蘭素史克在內的所謂「大藥廠」(big pharma),傳統上有著唯利是圖的名聲,和用藥患者的利益衝突和集體訴訟也從未斷過,拿到這四百萬(以及未來上千萬甚至上億)的用戶資料後,就算是消費者確切姓名是隱藏的,我們也可以推測最少年齡、居住區域或職業類別之類的資訊可能不在匿名處理範圍內,葛蘭素史克會怎樣使用這些分類資料,我們就不得而知了。

和大藥廠比起來,更讓人擔心的是醫療保險公司。眾所皆知許多醫療保險最高的給付壓力來自於慢性病,保險公司若能夠事先得知要保者的慢性病病史,以某些藉口拒絕受保,就能夠確保自己只有成本低的健康保戶,實現穩賺不賠的保險生意。這也是為什麼除了美國以外的先進國家都有全民健保,以避免保險公司用這些手段規避保險公司的商業本質。

歐巴馬健保(Obamacare)存廢攸關無數美國人的福祉(AP)
歐巴馬健保(Obamacare)存廢攸關無數美國人的福祉(AP)

美國今天雖然(暫時還有)歐巴馬健保,但這個健保仍然離其他先進國家的全民健保有一段距離,保險公司仍然有許多上下其手的空間。既有病史(pre-existing conditions)已經是夠敏感的資訊了,基因定序所能夠提供的潛藏風險因子資訊,將能夠讓保險公司更進一步挑軟柿子吃。如果這些資料被保險公司取得,將會造成更多人無法取得健康保險,讓保險系統更加失衡。

這其實正是23AndMe這樣的商業服務現有的最大風險:資料風險。就算23AndMe在商業上只選擇匿名分享給藥廠,美國消費者仍然無法確認這些資料是否會透過某些方式被洩露給能夠享受立即利益的商業組織,例如前述的保險公司。而只要是資料就有可能被駭,連臉書這樣的網路科技領導者都有層出不窮的遭駭歷史,23AndMe又怎能保證用戶的基因資料保護得堅若磐石?而且不同於帳號或者信用卡資料被駭,基因資料一但被駭,該基因的擁有者就像是納粹統治下胸前貼著黃色星星的猶太人,永久地被貼上標籤——畢竟帳號或者信用卡被駭,只要申請新帳號或者新的信用卡就好,但基因資料被駭,就只能重新投胎做人了。

讀者可以思考的一個問題是:你的DNA到底值多少錢?以23AndMe的訂價來看,你只需要花$99就能夠做DNA定序,似乎不貴。但是對於23AndMe,享有轉手把消費者的基因資料賣掉的權利,其價值就想像空間無限,這些DNA資料顯然對23AndMe以及其投資人來說是價值連城?

若真是如此,我們可以來看看23AndMe的資本效率。葛蘭素史克去年投資的$300M真的是估值$1.8B的話,那麼23AndMe成為獨角獸的資本效率僅僅為:

$1.8B / $786M = 2.3x

就算考慮到葛蘭素史克是策略投資,在他們之前既有投資人的資本效率也僅僅為:

($1.8B−$300M)/($786M−$300M)=3.1x

本專欄讀者都知道,不管是2.3x或者3.1x都是非常難看的資本效率,暗示著已經成立十二年的23AndMe,其現有商業模式似乎也得不到金融(非戰略)投資人的青睞?

如果新創公司自己好像也沒賺到,那麼消費者心甘情願貢獻的基因資料,龐大的潛在利益到底歸屬何方呢?雖然我沒有直接的答案可以提供,但去年七月當葛蘭素史克宣佈23AndMe的三億美元投資案時,其股價立刻上漲1.5%,市值增加超過十億英鎊以上——我想冷血無情的金融市場早已經代替我提供了解答。

*作者為台灣大學電機畢業,在台灣、矽谷和巴黎從事IC設計超過十年,包含創業四年。在巴黎工作期間於HEC Paris取得MBA學位,轉進風險投資領域,現為Hardware Club合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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