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擊中日戰爭的回憶:《前夜》選摘(上)

2015-12-06 0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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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5月30日,日本東京,大淺草寺的僧眾正為第二次中日戰爭做準備,防空演習中,他們戴上了防毒面具。(美聯社)

1936年5月30日,日本東京,大淺草寺的僧眾正為第二次中日戰爭做準備,防空演習中,他們戴上了防毒面具。(美聯社)

日本對中國及東南亞的侵略戰爭,愈拉愈久,軍部的作風也一天比一天橫暴,佔領地區的軍部當局,現在也一個個都掌握起獨立性的權力,已不完全服從日本政府的威令了。「滿洲」的關東軍,早就不接受日本政府的節制,而為其所欲了。現在,華北、華中以及南洋各地的軍部,也萌芽起古代藩鎮的思想,與中樞脫節。同時軍部的內部,也發生了派系的磨擦,他們彼此之間的權力鬪爭,愈來愈複雜起來了。

日本政府對這種情勢非常憂慮,但也不敢馬上就去削滅軍部的勢力。他們惟一的辦法,只好在佔領地區,保留點政府的發言權,而來與軍部周旋。在這種情形之下,日本政府在東京便成立了一個直屬於內閣的「興亞院」,在北平設立「興亞院華北聯絡部」,在上海也成立了「華中聯絡部」,以促進佔領地區的經濟建設為藉口,而開始正式辦公。同時,日本政府還不斷派遣高松宮、三乏宮等,有軍籍的親王,到佔領地區去巡視,企圖借皇室的「威光」,來約束前線軍人的稱霸及跋扈。

上海的日本軍部,對興亞院華中聯絡部當然沒有好處,而且非常輕視,對它根本不加理睬。所以,興亞院華中聯絡部有其名而無其實,遂變成一種無所職掌的衙門。設在虹口的一隅──施高塔路的辦公廳是一座小小的二層紅磚樓房,那樓房,比起北四川路日僑私立的福民醫院還簡陋得多。

「興亞院是什麼東西、領事館又是什麼? 在支那大陸,一草一木及一寸土地,全是我們皇軍流血汗而奪取過來的。他們還以為自己是高等文官、普通文官,神氣活現似的,其實,對於戰爭,他們曾貢獻過什麼?」

「你的話說得很對。在上海這地方,絕不容許他們逞威。對這些不知好歹的人,我們該對他們教訓教訓才好。」

「我告訴你,聽說昨天曾發生過一件很有趣的事。南京栗原領事的老婆,得意忘形的穿上一件美國最新流行的洋裝,還打扮得像個舞孃一樣。她在上海火車站下了車後,車站的憲兵看不過去,便去過來對她說:妳也是有地位的人,應當以身作則,率先穿國防色的國民服才對,妳為什麼要穿『美英鬼畜』的服裝呢? 那婆娘口才倒很伶俐,她馬上回答憲兵說,我是外交官的眷屬,為了國家的體面,為何不能穿華美的衣服呢?那憲兵一聽到這話,怒火直冒,就在大庭廣眾面前,打了這領事夫人幾個耳光。而且還大罵她是『非國民』,沒有日本精神。領事館方面,對這件事也不敢過問,栗原夫人白白挨揍,無處申冤。所以說,現在的文官們,大家都非常害怕軍部的威力,他們一句都不敢多言了。」

「哈! 哈! 哈……給他們這樣的教訓是應該的,文官裡面,有些人正患恐美病、恐英病,他們只希望早點講和,這些人真該死。」

這年深秋,有一天下午,在北四川路新亞大飯店的西餐廳裡,正在吃午餐的張志平,聽見坐在旁邊吃飯的陸軍將校談論著以上的話,不禁很吃驚,由此,使他更痛恨軍部的跋扈,同時,他也因此知道了這一侵略戰爭的失利,已經在日本人內部產生出來了主和派,軍部對他們正增加了壓力。

這天午後,在海軍武官府辦公的長島少佐,叫了張志平來談話,勸他去參加興亞院主辦的一個資源調查團。

「浙東金華地區是個新的佔領,興亞院要派遣一個資源調查團到那地方去。他們最初的計畫是很遠大的,但是後來由於陸海軍對此事都表示得很冷淡,也不肯予以協助,所以,才漸漸縮小了,現在已決定組織大約十人內外的小規模調查團去走一趟。陸軍根本就不理會他們,我們海軍呢,只要派個軍屬去參加,敷衍一下而已,我想辛苦你去一趟吧!」

「這個不算是好抬舉吧?」

「我看你還是去好,此去回來後,我一定設法解除你的軍屬身份,讓你回臺灣去。但如果你對工作一點都沒有表現的話,我也很難幫你忙。」

「既然這樣,那我去好了!」

一聽說此去回來,就能被解除軍屬,且能回臺灣,以這個來做交換條件,張志平也就不得不接受這份差事了。反過來說,在軍部裡面,上級的命令是絕對服從的,誰也無法抗拒。

在一個江南特有的清朗秋日裡,浙東金華地區資源調查團一行大約十人,全體都穿著國防色的甲種國民服,從上海車站搭乘開往杭州的火車出發。團長是興亞院的一個奏任官,名叫塚田,此外,中支那振興會社,華東水電、華東鐵道、華東蠶絲、中華輪船「國策會社」,都各派有代表來參加。通譯跟筆生,是準備使用華東鐵道會社杭州支店的社員,他們是從杭州來參加的。

下午到達了杭州的這一行人,先由華東鐵道會社帶領到西子湖畔葛嶺山下的西冷飯店去,大家放下行李休息休息,然後再由鐵道會社招待他們去遊西湖名勝。柳枝投影於湖中的白堤、蘇堤,亭榭處處的「平湖秋月」、「三潭印月」等數不盡的勝蹟,都盡興遊覽過了。最後,大家又來到名剎靈隱禪寺,瞻仰大殿宇及大佛像時,所有的日本人,全都好像突然患了思鄉病似的彷彿一個個都觸景生情。因為這個寺,酷像日本的故都奈良及京都的那些名山古剎,所以這些日本人心中都在暗想,戰爭不知何日才能告結束,他們何時才能再攜眷到奈良、京都去作一次和平而快樂的寺院巡禮。現在,日本國民中,可以說,除了軍部與發戰爭財的人以外,誰都對戰爭發生了厭惡之情了。

「這兒的氣氛,真像京都的仁和寺及天龍寺那些地方。」

「不,我倒覺得最像奈良的唐招提寺及東大寺。」

「那是當然的了,日本的佛教,本來就是由這兒傳過去的。」

這些日本人,他們對靈隱寺偉大的殿宇,以及莊嚴的佛像,簡直是百看不厭似的看得入神了。他們捨不得即刻離去。菩薩臉上大慈大悲的表情,使得這些人暫時遺忘了戰爭的恐怖。

在這一行人當中,有一位張志平的同鄉叫羅淇水的青年。他是華東鐵道會社派遣為通譯而來參加調查團的,羅淇水跟同行的日本人卻相處得很融洽,而且有說有笑。惟獨對同鄉張志平卻似乎很警戒,表情也顯得很生硬,彼此極少交談。

這情形,事實上是不足為奇的。大體上來說,無論在上海、北平或南京,在日本佔領區的臺灣本島人除了有軍屬身份的人外,全都受當地日本領事館員警的管轄。領事館的高等員警,慣於使用卑鄙的手段,來挑撥離間分化本島人彼此間的感情,使他們互相對立抗爭,而無從團結起來去對付日本人。所以,在日本佔領地區,多數場合,本島人彼此間都有著隔膜,且心中還暗箭相防著。

「老陳,聽說你又參加寧波貿易,賺了大錢,這件事是張公平告訴我的。你這麼有錢,也該捐點國防獻金才對啊!」

領事館的特高警官,經常以監視的眼光去訪問本島人。當地訪問甲時,便會故意編排一套話說:乙把甲的祕密告訴了他,而來製造甲對乙的怨恨。

「這是那來的話? 我目前經濟很不好,寧波貿易我終於無法參加。哼!我明白了,那一定是給張公平故意破壞了的。我告訴你,張公平跟海軍勾結,得到了特別許可,把臺灣的煤炭送到上海來,發了大財。臺灣現在正缺乏煤炭,像這種事,怎麼可以做呢?他既然賺了這麼多錢,也該拿點出來,捐助給公益事業才對啊!」

甲終於上了特高員警的當,以為乙對他有惡意。現在竟把乙方商業上的祕密,密告特高員警。特高警官得到這個資料後,便馬上去訪問乙,告訴他,甲是如何如何說,於是乙就忿怒的跳起來,又向特高員警報告甲方的劣跡,如此一來,甲乙之間,就全上特高員警的暗算,而結成了深仇,領事館的分化政策是達成目的了,甲乙雙方的內幕也全讓特高員警知道了,特高員警不覺得意的獰笑著。就因為這原故,所以,羅淇水對初次見面的張志平,大為警戒,張志平對此並不以為怪。

這天晚上,華東鐵道會社杭州支店的佐藤支店長,在西冷飯店的西餐廳,招待調查團全體人晚餐。飯後,他又把他們次日要去的浙東地區,作一個概況的說明。

「從杭州到金華,坐軍用卡車去,路上要經過兩天兩夜,所以,即使一路順利,也須三天時間才能到達。敵軍把浙贛鐵路全部搬去了。所以,我們得利用鐵路的路基當作公路,而乘軍用卡車行走。因為激戰後,住民幾乎全逃光了,沿路受破壞而殘留的民房,也全是空空的。除了部隊駐屯的若干地方外,全都有遊擊隊在活躍,卡車常受他們的襲擊,也常觸到地雷而爆炸,像這種事,每週發生幾起,所以,各位要到浙東的話,要當作是到前線去,得處處留心。」

滿座的人聽了這話,都沉默無言,他們現在才知道,上海的日文報紙,所登載有關金華地區的「和平」、「復興」與「繁榮」,全是一派胡言,要到金華去,是須以性命來做賭注的,大家的臉色,頓時緊張起來了。

日軍佔領地區,一向被稱為「點」與「線」,而沒有「面」,而這個浙東地區,似乎連「點」與「線」路都連不起來,它只有幾個靠不住的「點」,根本沒有「線」,大家心中雖然都這麼想,但卻不敢說出口。興亞院派遣的塚田團長,現在更明白他們是受陸軍玩弄了。興亞院本來是計劃到嘉興、吳興、杭州等浙西地區去作資源調查的。但陸軍方面表示不贊同的說:這些地方的一草一木,都很清楚了,要調查資源的話,還不如到新的佔領地區浙東金華去。於是,便依照陸軍的意思,決定去調查浙東地區。但到時陸軍竟又無故翻臉,表示不肯派員參加。總之,陸軍是自始至終都瞧不起興亞院,且故意愚弄他們的。

「到那麼危險的地方去作資源調查,才算是對國家盡忠啊! 各位,請大家振作一下吧!」

慣於官僚生活的塚田團長,當然懂得講口是心非的話,不過,長於世故的華鐵佐藤支店長,早就覺察出他心中的恐懼,連忙安慰他。

「不要緊的,明天將有十五輛軍用卡車,載著軍需品排成一隊出發,各位所乘坐的是第八臺,前後都有兵士守衛,假如遭到遊擊隊的攻擊,也沒多大影響,我也曾這樣來往金華兩、三次。即使說,途中埋有地雷,除前面的一、兩部車受害外,當中的卡車是絕對安全的。」

大家又聽了他這一番補充,才放下心來。

次日,天還沒亮,排成長蛇行列的軍用卡車,由西冷飯店門前出發了。從蘇堤向南逕行,進入山中,當東邊呈現魚肚時,才到達了錢塘江。那秋霧濛濛的廣漠江畔風景,增添了這一行人的旅情。在白霧中,浮著六和塔模模糊糊的影子。過了塔底,就到達幾年前由於激戰而破壞的錢江大橋。架在錢塘江上的這條火車鐵橋,已被炸毀而中斷,但損壞的部分,架有木板,可利通行汽車。所以,卡車隊,若徐徐慢步的話,還勉強可以走過去。過了橋,經過錢塘江南岸的西興時,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不久,他們便到達了警戒森嚴的蕭山,蕭山被破壞的房屋很多,到處殘留著顯著的彈痕,住民幾乎已全逃光了,所能見到的都是些身穿卡其軍服的日本士兵。

離開了蕭山,道路便逐漸進入了丘陵地帶,所有的村落與房屋,都飽受戰爭的破壞與焚毀,難得看到一棟規模完整的。當然,這兒也找不到一個住民了,連雞犬都看不到,眼前簡直是一片荒涼的無人地帶。路本來就不大平坦,加以一方面又要警戒地雷的埋伏,所以,只得鬆緩開車的速度。因此,卡車的行駛,顯得非常緩慢。調查團的人們,是乘坐在第八輛卡車的。只有塚田團長,坐在司機旁邊比較舒適的座位上。其他人都坐在卡車上的木椅。卡車上面,也有兩個兵,荷著槍,為他們守衛。

這兩個兵,平日很少有機會看到日本老百姓,所以,今天看見這一行人,似乎很開心,頗有思鄉之念。卡車走過的路兩旁,處處可以看見一團一團縐縐的破衣服,黏貼在地面上。

「那就是屍體,經過長時間後,因為風吹雨打,屍首都縮小了,惟有他們所穿的衣服,還保持著原來的大小,所以,遠看過去,還看得見衣服。」

慣於殺人放火,且對這些事已感覺麻木了的兵士們,很自然的向他們說明。

再過去,有個不知名的村落,駐紮有少數日本兵。他們把民房改作駐紮營,來警備這條路。可是。這兒看不見中國百姓,他們全逃光了,這個影子也沒有。只有一棟被毀的民房牆上,橫躺著一具一絲不掛的女人屍體。車上的日本人們,發現了這個,大家都吃了一驚,「得啊」的叫出來。好像被殺後沒有多久吧? 流出來的血,已經凝成黑色了,

但這女人白皙的肌膚還沒有變色。

「這些都是遊擊隊幹的,各位沒有來過前線,看了這個才會大驚小怪。在我們那已是司空見慣了。」

在一旁說明的那個兵士,態度很坦然,其實,車上的人全都明白,這是被駐紮這兒的日本部隊姦殺的農婦屍體。然而,在口頭上,大家都故意表示贊同士兵的話,他們還在口口聲聲說,這是遊擊隊幹的。

「這就是抗日遊擊隊殘酷的暴行。」

「遊擊隊真是無惡不做。」

「所以,我們該早日消滅遊擊隊才好。」

日本軍部以「聖戰」為名目而遂行的「大東亞戰爭」事無大小,一切全像這樣以一派胡言為基礎。不管士兵也好,公務員也好,或老百姓也好,他們都曾接受軍部的訓練,受軍部的逼迫,不得不說謊,說慣了謊話,久而久之,也就滿不在乎了。

張志平眼看經過日軍摧殘過的這些市鎮的慘狀,感慨良多。他深感這個慘無人道的前線,雖然跟上海同樣是日軍的佔領地區,但兩相比較,上海租界總算好多了。日本軍部為了應付國際的視聽,在上海,總要收斂些他的殘暴,這就是上海比前線好的原因。其實,更重要的一個原因是,租界裡,住著許多財力雄厚的大亨,日本人不選擇殺雞取卵的原則,他們寧可養雞取卵,所以,對上海,才採取了比較寬大的方針──這是張志平的看法。

這一行卡車隊,中午到達了一個叫長蘭卓的村落。這兒的民房,也全為斷牆殘壁,只有一、兩家比較完整的被改為日軍部隊的駐紮所而已。調查團的午餐,是部隊供給的,大的鐵飯盒裡,盛著日本米煮的飯,加上幾許鹽菜,此外,便只有飯盒蓋裡的豆醬湯。但是,由於從天亮起,便一路奔波而來,所以肚子都唱空城計了,這群饑餓的人,竟把這個當山珍海味,吃得津津有味,而自己準備來的罐頭,根本用不著打開。

飯後,再向丘陵之間的路前進,在卡車上顛來顛去,顛了好久,到日落時,才到達山峽之間一個小小的村落,叫蘇溪鎮,這兒也曾遭殘暴,而幾乎成一片廢墟了。

這裡,日軍利用一棟半毀的民房,作為慰安所(營妓所)。慰安所內大概正在燒晚飯吧! 青色的炊煙向著染上淡紅的晚秋天空,裊裊上升。門口站著兩、三個身穿和服的女人,她們臉上擦著比白壁更厚的粉,既像土偶又像妖怪。她們故意翻出紅色的襯裙,來誘惑男人,又用鬼叫也似的淒涼聲調,唱著鄙穢的日本俗歌,連這些歌謠,都含有日本人對近鄰民族侮辱的含義:

我的情婦,

是酋長的女兒,

黑膚皓齒,

在南洋,才能算是美人!

死的廢墟上,站著土偶似的女人──張志平從沒見過這樣淒涼的情景。暴風般的激戰過了後,處處都是這樣悲慘荒廢。他不覺由衷的怨恨這個侵略戰爭。

「那些都是朝鮮婊,一到前線來,不久就會病死,只有極幸運的幾個人,才能賺點錢,維持生命活下去。」

視殖民地民眾的生命如蟲蟻的日本兵,毫無動於衷的作這樣的說明。

自從明治維新以來,日本政府向它的國民,施行極端輕侮近鄰民族的教育,所以,農村出身、頭腦單純的小兵,多數都是由衷的蔑視殖民地民眾。

前文建會主委林衡道與他半自傳體的小說《前夜》(一本文化)。
前文建會主委林衡道與他半自傳體的小說《前夜》(一本文化)。

*本文選自一本文化出版的《前夜》一書,作者林衡道(1915-1997)出身板橋林家,曾任臺灣省文獻會主委,為臺灣建立古蹟分類基礎,而有「古蹟仙」、「古蹟百科」的美譽。一生著作超過五十本,且曾獲「國家文藝獎」、「行政院文化獎章」。中日戰爭期間,林衡道任職於上海、華東等地,親眼目睹諸多戰場的慘況,並將這些回憶寫入半自傳小說《前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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