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連科專文:性愛是純粹的美,性事是純粹的快樂和遊戲

2015-12-06 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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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愛從美中得到快樂,性事是從快樂中得到快樂。

性愛從美中得到快樂,性事是從快樂中得到快樂。

漢語有驚人的豐富性,幾乎可以理清所有詞語、行為中那細微、模糊的差別和異處。當兩性相悅時—性和性行為中那模糊的規則、範圍、道德倫理與愛和非愛,都在「性事」和「性愛」中表達出來了。

性有本能性、動物性、原始存在性。正因為這樣,當性望走入行為時,漢語就有「性事」和「性愛」的區分了。性事包含著那種動物性與原始性,而性愛則包含著那種道德性、倫理性和現代社會的選擇與追求的純美性。性事可以是有選擇的,也可以是無選擇的;可以使兩性相悅的,也可以使一己愉悅而另一方被動、沉默和犧牲,甚或是一種強姦和強迫。然性愛,則一定是兩性相悅的,雙方求願的,包含著彼此選擇的理想和實現。哪怕這種性愛犧牲了原有的道德、倫理與規範,但一定在這彼此的性愛中,建立著新的倫理、道德與規則。

「飽食思淫欲」,說的是食為先,欲為後,但卻又有對人之性事本能有最大的包容與理解,也有著對性事的鄙視和對某種本能的不屑。但當性事走向性愛時,也就有了「在河之洲」的美和詩意了。有了人對性愛那種美的追求和禮讚。如果性事是來自大自然的一棵草,性愛就是那株草上的一朵花。如果性事是一棵樹的根,那性愛就像是這根鬚長成的樹幹和果葉;如果性事成了樹的枝幹了,性愛就一定要成為那棵樹之根鬚的良壤和土地;如果性事成為一棵樹的花果了,那性愛一定該是那花果的陽光和雨露。一定要把性事和性愛分開來,就如人總是要把自己從動物中剝離出來樣。

具體說,性事是沒有責任的,性愛中包含著對愉悅和之後的一種責任心。哪怕那份責任是短暫的,最後不得不放棄和改變,如一本法律的著作放在床頭上,你可以忘記它,但不是它本就不在那。而且你一定要、也一定會在事後看見它,找到它,一條一律地閱讀它,這就是性事和性愛最本質的區別和存在。

所以說,夫妻間、情人間、「同志」間,哪怕出軌的床笫和性愛,人們在區分你是性事和性愛時,是要看你的那份責任心。看你責任心的大小和深淺,久遠和短暫,看你對誰負責和負多少責。人們以這種責任心的份額來區分性事和性愛。並不是所有的兩性相悅都叫性愛。有一種兩性相悅因無責任也是叫性事,無非這種性事有著自願性和選擇性,其目的因為無責而相悅,這也可以稱為現代性和解放性。它因為解放而現代,因為現代而解放。所以說,人們可以說它是性事的升級或昇華,但也可以說是性愛的降級或墮落。

性愛是一種純粹的美;性事是一種純粹的快樂和遊戲。性愛從美中得到快樂,性事是從快樂中得到快樂,或從快樂中走向毀滅。性愛是心靈與肉體的同行,性事是肉體前行,心靈在後,再或心靈壓根不在場。性愛有一種莊重的儀式感,性事有一種一時一地的隨意性。

有時候,人可以從性事走向性愛和純真,一如無心插柳,也可以柳蔭遍地樣。但在有時候,愛和性愛,也會淪為純粹動物的性行為。一定要把性事和性愛之間分開是愚笨的,如一定要把男女之間刀砍斧劈出楚河漢界樣,可不把這些理清擺明不光是愚笨的,還是愚昧的、愚蠢的。無論男人和女人,想這些是智中的愚,不想這些是昧中的愚。

所以說,男女間、同志間,因情而愛也好,因愛而情也罷,只要我們擁有健全的肌體,性事就是我們人之生存的一部分,生活的一件必然物。可要從性事走向性愛,有時水到渠成,如春天必然花開般;可有時,卻需要經過精神的漫漫途路,如從石器時代的原始社會走向青銅器的文明歷史,還如人從猿猴群居走向母系氏族又到父系社會樣,如此的艱辛與艱苦,也就是為了男女、同志,人人之間有那麼一點一滴的鑽石樣的理解、尊重和愛情。

*作者為中國知名作家,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教授,被譽為「荒誕現實主義大師」。2013年,獲布克國際獎提名,是繼2011年蘇童和王安憶之後第三位入圍該獎項的中國作家。2014年獲卡夫卡獎,成為繼村上春樹後第二位獲此殊榮的亞洲作家。作品無數無不引起莫大關注。本文選自作者與青年作家蔣方舟合著之《兩代人的十二月》(印刻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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