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季專文:我與張愛玲的垃圾

2015-09-12 0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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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離世二十年。

張愛玲離世二十年。

「妳和張愛玲的垃圾,會有什麼關係呢?」

看到這篇文章題目的讀者,想必都會有此疑惑。

是的,我必須說,我和張愛玲的垃圾沒有直接的關係。我不可能去掏張愛玲的垃圾﹔當然,也不可能去掏任何人的垃圾。這不是因為我的職業並非清潔工人,而是我從小受的教養--尊重他人的隱私。

每一個丟棄的垃圾,多少都有一些個人的隱私﹕賬單,收據,信件,札記,甚至日記和照片。它們既然被處理為一袋主人想要湮滅的垃圾,我們就必須尊重那袋(或那些袋)垃圾--一袋封閉的垃圾,當然也是絕對隱私的。

「既然這樣,妳和張愛玲的垃圾,怎麼可能有什麼關係呢?」

是的,我甚至必須說,我和張愛玲的垃圾,最好連間接的關係也沒有。

然而,事實卻非如此。

張愛玲已於今年9月8日大去(註1)。對於過往的事情,我不能用「我希望…」這樣的語句。我只能說,非常不幸,也非常遺憾,在錯綜複雜的因緣際會裡﹔在人生某個階段的特定時空裡,我間接的接觸到張愛玲的垃圾:有人在遙遠的太平洋彼岸,要把張愛玲的垃圾丟給我。但是,我拒絕了。

事後回想整個事情的經過,我仍然非常為張愛玲感到悲哀。這件事不是一個單純的「張愛玲垃圾事件」,而是一件「文化界的垃圾事件」。

張愛玲有許多經典語錄。
張愛玲有許多經典語錄。

決定回顧這件垃圾事件的經過,我無意傷害或指責任何人。我比較誠懇或甚至嚴肅的出發點是,媒體對作家私生活的尊重,以及作家與作家之間的彼此尊重。如果你喜歡一個作家,崇拜一個作家,欲見其人而不可得,竟至於去掏作家的垃圾,這絕不是尊重之道,而是一種羞辱。

作家的存在意義,最重要的是創作。透過文字,作家以他的智慧呈現不同的作品風格,架構,人物,感覺,對話,期待,想像…。作家的責任是以文字與世人相見,不是以臉孔與世人相親。在這一點上,張愛玲嚴守分際,善盡職責。現在有些作家喜歡以臉孔與世人相親﹔「只要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但是大部分文化界的人都知道,張愛玲並不喜歡以臉孔與世人相親,尤其自1972年幽居洛杉磯之後。

那麼,為什麼有人偏偏要去做張愛玲不喜歡的事?為什麼有人偏偏要去做傷害、羞辱張愛玲的事?

1988年12月,張愛玲從莊信正先生處獲知我對「垃圾事件」的處理經過後,我收到了她寄來的聖誕卡。其中最重要的一句話是﹕

「感謝所有的一切。」

許多人批評張愛玲冷漠。冷漠無涉道德。但從張愛玲的這句話裡,我的感受是張愛玲並非冷漠,而是對某些人、某些事,不屑相與。

張愛玲的高中畢業照。
張愛玲的高中畢業照。

1988年9月1日,我抵達美國愛荷華,住進愛荷華大學學生宿舍「五月花」大廈的八樓。那一層樓在每年的8月到11月底,都提供給參加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畫」(International Writing Program)的各國作家居住﹔每年大約三十多人。那年應邀的華文作家,台灣地區是蕭颯與我,大陸地區是白樺與北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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