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遺稿《少帥》選摘

2014-09-08 0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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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才女張愛玲最後一部未刊遺稿,以張學良與趙四小姐愛情故事為經緯的小說:《少帥》,終於在九月面世,由皇冠出版。(皇冠出版社提供)

民國才女張愛玲最後一部未刊遺稿,以張學良與趙四小姐愛情故事為經緯的小說:《少帥》,終於在九月面世,由皇冠出版。(皇冠出版社提供)

府裏設宴,女孩子全都走出洋台看街景。街上有個男人把一隻紙摺的同心方勝兒擲了上來。她們拾起來拆開讀道:

「小姐,明日此時等我。」

一群人蜂擁着跑回屋裏。她們是最早的不纏足的一代,儘管穿着緞鞋,新式的「大腳」還是令她們看起來粗野嘈鬧。

「肯定是給你的。」她們把紙條傳來傳去。

「瞎說,怕是給你的吧。」

「這麼多人,怎麼偏偏就我了?」

「誰叫你這麼漂亮?」

「我漂亮?是你自己吧。我壓根兒沒看見是怎樣的一個人。」

「誰又看見了?大家跑起來我還不知是為什麼。」

周四小姐年紀太小,無須替自己分辯,只笑嘻嘻的,前劉海黑鴉鴉遮住上半張臉。她們留下來過夜。次日那鐘點,女孩子們都說:

「去看看那人來了沒有。」

她們躲在一個窗戶後面張望,撅着臀部,圓鼓鼓的彷彿要脹破提花綢袴,粗辮子順着乳溝垂下來。年紀小的打兩根辮子,不過多數人是十八九歲,已經定了親等過門。她們對這事這樣興沖沖的,可見從來沒愛過。那種癡癡守望一個下午的情態,令四小姐有點替她們難為情。那男人始終沒來。

她自己情竇早開。逢年過節或是有人過生日,她都會到帥府去。那裏永遠在辦壽宴,不是老帥的便是某位姨太太的生辰,連着三天吃酒,請最紅的名角兒登台唱堂會,但是從來不會是少爺們的生日,小輩慶生擺這種排場是粗俗的。總是請周家人「正日」赴宴,免得他們撞見軍官一流的放誕之徒。帥府大少爺自己就是軍官,有時穿長衫,有時着西裝,但是四小姐最喜歡他一身軍服。穿長衫被視為頹廢,穿西裝一副公子哥兒模樣,再不然就像洋行買辦。軍服又摩登又愛國。兵士不一樣,他們是荷鎗的乞丐。老百姓怕兵,對軍官卻是敬畏。他們手握實權。要是碰巧還又年青又斯文,看上去就是國家唯一的指望了。大少爺眾人都叫他「少帥」,相貌堂堂,笑的時候有一種嘲諷的神氣,連對小孩子也是這樣。他們圍着他轉。他逗他們開心,對着一隻斷了線的聽筒講個不停。四小姐笑得直不起身。有一回她去看唱戲的上裝。有個演員借了少帥的書房做休息室,不過已經出場了。

「怎麼你不剪頭髮?」少帥問,「留着這些辮子幹嗎?咱們現在是民國了。」

他拿着剪刀滿房間追她,她笑個不停,最後他遞來蓬鬆的黑色的一把東西。「喏,你想留着這個嗎?」

她馬上哭了。回去挨駡不算,還不知道爹會怎樣講。但原來只是一副髯口。

她在親戚家看過許多堂會,自己家裏的也有。不比散發霉味的戲園子,家裏是在天井中搭棚,簇新的蘆席鋪頂,底下一片夏蔭。剛搭的舞台浴在藍白色的汽油燈光線下,四處笑語喧喧,一改平日的家庭氣氛。她感到戲正演到精彩處而她卻不甚明白,忍不住走到台前,努力要看真切些,設法突出自己,任由震耳的鑼鈸劈頭劈腦打下來。她會兩隻手擱在台板上,仰面定定地瞪視。女主角站在她正上方咿咿呀呀唱着,得意洋洋地甩着白色水袖,貼面的黑片子上的珠花閃着藍光。兩塊狹長的胭脂從眼皮一直抹到下巴,烘托出雪白的瓊瑤鼻。武生的彩臉看上去異常闊大,像個妖魔的面具,唱腔也甕聲甕氣,彷彿是從陶面具底下發出聲音。他一個騰空,灰塵飛揚,四小姐能聞到微微的馬糞味。她還是若有所失。扶牆摸壁,繞行那三面的舞台。前排觀眾伸出手,護着擺在腳燈之間沏了茉莉香片的玻璃杯。在戲園裏,她見過中途有些人離開包廂,被引到台上坐在為他們而設的一排椅子上。他們是携家眷姨太太看戲的顯貴。大家批評這是粗俗的擺闊,她倒羨慕這些人能夠上台入戲;儘管從演員背後並不見得能看到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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