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新聞》美中新冷戰 中國在港築「柏林圍牆」,台灣會成為西柏林?

2020-06-03 1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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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地緣大局而言,香港自由自治能否撐住,關鍵是美國的態度與對策。(美聯社)

就地緣大局而言,香港自由自治能否撐住,關鍵是美國的態度與對策。(美聯社)

港版國安法對香港社會的勸降、恫嚇、分化效果已然浮現。反送中運動之所以逼得北京被動招架,是因為港人團結一致,不割蓆、不分化,如今氣氛微妙轉換。

不管北京或港府怎麼解釋,許多港人相信港版國安法就是對一國兩制的否定,他們急忙地兌換外幣、學習網路「翻牆」,甚至找出過去被稱為「二等公民通行證」、過渡時期的產物──英國國民(海外)護照,人和錢都要逃出香港。

就地緣大局而言,香港自由自治能否撐住,關鍵是美國的態度與對策,而川普真的能制裁北京嗎?

在美中對抗格局下,美國印太戰略正成形,進行對中國長期圍堵。新冷戰正在形成,香港夾在美中兩霸權對峙最前線,台灣也在這條前線上。20世紀冷戰的核心是「德國問題」,而今日新冷戰的難題是「中國問題」。

而台灣面對香港情勢的改變與新冷戰的形成,要怎麼對港人伸出援手?在國際貿易經濟的競爭上,哪些產業將有機會取代「非自由香港」?台灣會成為西柏林嗎?

中國通過「港版國安法」後,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五月二十九日宣布對中國制裁,包括:取消香港關稅優惠、禁止特定中國人進入美國、制裁涉及國安法的中國官員與香港官員、研擬限制中資在美國上市等等。這些制裁方針大概都在中國想定中。

美自顧不暇,德、澳不考慮制裁

美國眾議院議長裴洛西(Nancy Pelosi)批評川普做法不夠強硬、具體。三十日國務院再加碼,正研擬凡涉及中國軍方的留學生與學者將不給予簽證。

對照國務卿龐佩奧(Mike Pompeo)之前宣布「香港不再適用特殊優惠地位」,以及聯合五眼聯盟中的四國發表聯合聲明所營造的強硬氛圍,川普算是輕砍一刀,尚未真正威脅到中國在港根本利益。

美國軟化了嗎?也未必,要看未來幾個月美中互動與香港變化。其間美國多一層考慮是:強力制裁也會傷及美方自身利益。

何況美國在肺炎疫情重大傷亡稍緩之際,馬上又爆發種族大暴動,短期間恐自顧不暇。川普政府處理國內外事務能力備受懷疑,美國政府主導國際事務的威信也跟著削弱。澳洲與德國也相繼表明目前未考慮制裁中國。此刻,香港自身的反抗能量極為關鍵。

受疫情影響,香港群眾的反抗能量明顯減緩。(美聯社)
受疫情影響,香港群眾的反抗能量明顯減緩。(美聯社)

就近日情勢,有幾個觀察重點:第一,港人街頭抗爭力道能否持續?第二,港人在反送中運動中創造的「全民團結」能否持續?香港公民社會是否將面臨分化內鬥?第三,與國際連結的攬炒派是否持續獲得港人支持?這三方面都有鬆動跡象,但仍未能驟下斷言。

香港社會抗中氛圍出現鬆動

香港社會氛圍變化特別值得注意。早在五月二十一日前,北京已通過建制派拋出由中國中央制定香港國安法的風向球。一直到最近十天,一些具徵候性的表態或談話包括:

一、曾經在二○一四年雨傘運動現場衝撞大台的本土派李啟迪,寫公開信給他的港大《學苑》手足梁繼平,勸他看清情勢,獨立並非選項,希望尋找一國兩制框架下對香港最佳狀况。此文頗有向北京/建制派投名狀之意,被譏諷「換入場券」。

二、香港本土大地產商連袂支持立法,包括李嘉誠表態呼籲市民不必過分解讀國安立法。不到一年前,反送中熾烈時,李嘉誠登報呼籲北京「黃台之瓜,何堪再摘」。

跡象顯示,北京已從本土資產階級下手,讓他們配合。這情境有如一二年馬英九競選連任時,數十個台灣企業集團老闆連袂挺「九二共識」。同時,香港演藝界二六○五人連署支持港版國安法。

三、壹傳媒創辦人黎智英在推特上呼籲香港人要做好犧牲準備,他本人也做好犧牲的心理打算,但數日後又呼籲台灣應該大量接受香港人入境。

五月二十九日,黎智英投書《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譴責中共,但同時呼籲美國不要全面取消香港的特殊經濟地位,否則只會讓香港更依賴大陸。公民黨梁家傑也發出同樣信號。

四、民主派資深領袖李柱銘要求中國遵守一國兩制,不放棄爭取國際支持,但同時批評本土勇武派的港獨路線,要他們不要搞嘴炮港獨。此言一出,引發年輕抗爭者不滿。

北京賭華府不敢梭哈跟牌

上述觀察指向港版國安法的勸降、恫嚇、分化效果已然浮現,過往泛民建制與本土之爭、世代間紛爭恐再起。反送中運動之所以逼得北京被動招架,是因為港人團結一致,不割蓆、不分化,如今氣氛微妙轉換。香港自己先要撐住,才等得到西方救援。

李嘉誠(右)表態呼籲市民不必過分解讀國安立法,態度與去年大不同。(美聯社)
李嘉誠(右)表態呼籲市民不必過分解讀國安立法,態度與去年大不同。(美聯社)

就地緣大局,香港自由自治能否撐住,關鍵是美國的態度與對策。觀察川普政府過去一周的布局出招,參照一八年以來美國對中打科技戰/貿易戰的節奏,或可提供一點啟發。

川普一八年春天出手修理中興通訊,同步調查華為,整個過程戰線拉很長,多輪來回拉鋸,猶如釣魚戰術。華為在5G議題上總是挨著打。
但這次處理港版國安法,跟對付中興、華為不同檔次。而中國從近年與美國打交道經驗,研究川普戰法,勢必跟著進化。美國需要新戰法,否則難以對付中國「反攬炒」戰術。現在北京頗有擺出「你華府敢不敢梭哈跟牌」的嘴臉。

在香港對中國的金融價值上,中共可能低估香港或誤判自己實力。但牢牢掌控香港,使之不成為境外勢力干預的窗口,是北京最焦慮之處。

這點也可以看出中共的情急心虛。但北京天朝是極端愛面子的政權,港版國安法既然在人大通過,勢必執行細節立法,難以想像北京會對「美帝」叩頭撤案。未來一到兩個月,只有一個劇情對雙方有下台階,都可宣布勝利,就是中國放鬆國安法立法進程與執行,但中間又卡一個九月立法會選舉,北京絕對不許「三五+」發生,讓泛民獲超過半數席次。

問題確實複雜難解,但只要中共放緩蓋起香港「柏林圍牆」的步伐,香港獲得緩解的空間也稍能撐大。筆者曾把香港危機比喻為「柏林圍牆事件」。柏林危機從一九四八到六一年才底定。中國正砌下第一塊磚,這像是四八年蘇聯掀起第一次柏林危機,而非六一年八月一夜之間把柏林圍牆蓋起來。

川普對北京終結香港一國兩制言詞激烈。(美聯社)
川普對北京終結香港一國兩制言詞激烈。(美聯社)

中國崛起走納粹德國路線

香港問題的危機期可能持續一段時間。綜合學界對當前中國與世界局勢看法,大致有三條思路:

第一,中國像三三年崛起的納粹德國,走極端民族主義與擴張路線,因此有「支納粹」(Chinazi)之喻。觀察中共政權在西藏、新疆作為,對香港急切吸納、對台灣不斷升高領土野心,在南海軍備部署,與周邊各國領土矛盾衝突,建構一帶一路,皆讓人聯想第三帝國擴張領土追求「生存空間」。

第二,美中對抗局勢類似從一次世界大戰前一直綿延到二戰前的英德競爭。一戰前,英德之間經貿密切,就如同當代全球供應鏈高度整合;但在德國崛起、地緣爭霸催逼之下,歐洲仍不免一戰,而且從一戰打到更慘烈的二戰。兩次大戰都終需美國介入才能平息。

第三,在美中對抗格局下,美國印太戰略正成形,進行對中國長期圍堵。從另一角度看,中國不斷擴張,急於進入世界產業技術核心,與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產生衝撞。香港夾在美中兩霸權對峙最前線,台灣也在這條前線上。

中國從二○一○年代初期,已經部署從基礎建設吸納香港的大戰略──高鐵、港珠澳大橋、大灣區等。近年在香港抗中運動刺激下,更急於將香港「東柏林化」,於是推出港版國安法,欲將香港牢牢掌控。東亞目前局勢非常類似歐洲在二戰後到一九六○年代初期美蘇冷戰的構造。

歷史比喻提供思考現實的縱深,以上三條局勢走向更可能是交纏互動。上述歷史教訓核心是「德國問題」,我們目前的難題是「中國問題」。

新冷戰不會出現全球兩陣營對抗

美中「新冷戰」的分析架構,雖然最近學界接受度變高,但如果歐洲保持中立,另還有俄羅斯這個變數,那就不會如同「舊冷戰」出現全球兩陣營對抗局勢。只要中國市場持續具吸引力,而且中國對歐洲不構成威脅(歐洲想定敵人是俄羅斯),並且肺炎疫情不再蔓延為全球政治問題,中國與歐洲關係仍可能回到過去幾年的狀況。但關鍵仍在美國做為全球領導者角色還剩多少。(本文作者為中研院社會所研究員)

新新聞173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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