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忠謙專欄:解放軍未發展兩棲武力、也無力登陸攻擊台灣?CNN分析中國武力犯台,沒能說清楚的那些事

2019-07-01 0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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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的兩棲裝甲部隊。

中國的兩棲裝甲部隊。

「這(中國的兩棲戰力)也許足以攻佔一座南海小島,但是想對台灣發動兩棲攻勢,中國海軍需要更強大的武力—而且中國似乎並未擴充他們的登陸艦隊。」

CNN引述美國國防部2019《中國軍力報告》

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近日刊出一篇對於中國攻打台灣的分析報導,而且一度登上網站頭條。報導內容主要引述易思安前年出版的著作《中共攻台大解密》、以及美國五角大廈今年稍早發表的《中國軍力報告》。雖然這兩份資料都不新,在發表當時也都受到國內媒體關注,但這則CNN的「最新」報導還是再度登上台媒顯著版面,並且直指兩棲作戰是解放軍的短板,想攻打台灣必定得付出血腥代價。

那麼台灣的讀者在這則CNN的報導中會看到什麼呢?他們會看到中國的兩棲攻台能量不足,而且這個口口聲聲「不放棄武力解決台灣問題」的北京政權,竟沒想到要改善這個漏洞;會看到因此台灣空軍「只要」擊毀40%的登陸艦,就可有效阻止解放軍攻台;會看到就算中國為數不多的登陸艦摸到岸邊,但台灣14個適合登陸的海灘早已佈滿了防禦工事與地下坑道,可以阻擋解放軍登陸;會看到就算解放軍成功登陸,台灣還有250萬後備大軍,可以阻擋敵軍往台北推進。

《中共攻台大解密》。(遠流提供)
《中共攻台大解密》。(遠流提供)

總之,讀者從CNN筆下瞭解到的是,解放軍根本沒能耐、沒準備、沒計畫打登陸戰。就算真的打了,也將付出慘重代價,成為解放軍「血腥的後勤惡夢」。

CNN看懂《中國軍力報告》了嗎?

然而CNN對於台海戰事一系列分析的起點,其實正好讓國內民眾未能正確掌握解放軍發展中的兩棲登陸武力。因為CNN對於中國登陸武力的報導,完全來自美國國防部今年5月2日發表的《中國軍力報告》第83頁的一處小總結:沒有跡象顯示,中國正在發展攻台所需的兩棲武力。

解放軍的兩棲作戰主力:05式高速兩棲突擊車。
解放軍的兩棲作戰主力:ZTD-05式高速兩棲突擊車。

但綜觀《中國軍力報告》,美國國防部其實注意到了中國正在發展遠征作戰能力,像是報告第37頁介紹了最新的071型(至今年6月為止,已經完成8艘)與075型登陸艦(目前正在建造中,預定完成4艘),只是美方評估,這些武力建置或許足以攻打太平島、金門、馬祖,但距離對台發動全面攻擊仍有一段距離(報告第85頁)。若說(或者只說)中國完全沒有發展擴充兩棲艦隊,顯然太過簡略,CNN的分析也完全省略了以上內容。

071型與075型登陸艦是什麼?

中國目前擁有8艘071型船塢登陸艦(又稱「崑崙山級船塢登陸艦」,目前現役6艘、2艘下水艤裝中),這款登陸艦滿載排水量18500噸,是中國海軍噸位僅次於航空母艦(遼寧艦的滿載排水量為67500噸)的軍艦。071型除了200名左右的船員之外,還可投送海軍陸戰隊一個營的兵力(約800人)、以及兩棲作戰所需的主戰坦克、步兵戰車、輕型自走炮、兩棲裝甲車等裝備。海軍陸戰隊搶灘時,可依靠071搭載的數艘氣墊登陸艇與4架直升機進行登陸作戰。

崑崙山號船塢艦。
崑崙山號船塢艦是第一艘「崑崙山級船塢登陸艦」(即071型登陸艦)。

至於目前正在興建中的075型登陸艦,則是中國目前正在建造的大型兩棲攻擊艦,根據外媒的報導與猜測,滿載排水量約在3萬到4萬噸之間。075的性能與角色約略等於日本自衛隊的「出雲級」直升機護衛艦(2.7萬噸)或美軍的「胡蜂級」兩棲突擊艦(Wasp-class amphibious assault ship、4萬噸)。若以「胡蜂級」來說,可以載運42架各式直升機,再加上一個陸戰隊的遠征隊(約2千人)、 5輛M1A1戰車、25輛AAV7兩棲突擊載具、8門155mm榴彈砲、68輛卡車、以及12輛步兵戰鬥車。

美軍胡蜂級兩棲突擊艦胡蜂號(USS WASP LHD 1)。(美國海軍官網)
美軍胡蜂級兩棲突擊艦胡蜂號(USS WASP LHD 1)。(美國海軍官網)

由於美軍擁有可以短場/垂直起降的AV-8B攻擊機與F-35戰機,因此當擁有全通式甲板的「胡蜂級」轉為搭載AV-8B或F-35B時,這款兩棲攻擊艦就可化身一艘小型航母,而且噸位比起許多國家真正的航空母艦還來得大、戰力更強(因為有五代機F-35B加持)。當自衛隊決定改裝出雲號直升機護衛艦的甲板與機庫,使其能夠搭載F-35B戰機時,也等於宣告日本也將擁有航母戰力,同樣引起周邊國家關注。

日本「出雲號」(JS Izumo)直昇機護衛艦(AP)
日本「出雲號」(JS Izumo)直昇機護衛艦(AP)

中國075型兩棲攻擊艦的諸元目前還不清楚,但確定擁有全通式甲板,包括《外交家》《國家利益》等媒體均認為噸位約在自衛隊「出雲級」之上,但可能略小於美國的「胡蜂級」兩棲突擊艦,成為世界上噸位第二大的兩棲攻擊艦。075型約可搭載30架各式直升機、載運部隊人數可能超過1600人,已於2017年由滬東造船廠開建,外媒一般預料最快2019至2020年將開始下水艤裝,進行海試。至於075型與「出雲級」或「胡蜂級」最大的不同,當數解放軍並沒有可短場/垂直起降的戰機,因此075型只會是一款單純的兩棲攻擊艦,無法轉為搭載噴射戰機的航空母艦使用。

F-35B。(美國海軍官網)
F-35B。(美國海軍官網)

五角大廈如何看待071與075?

在CNN的解放軍兩棲攻台戰分析中,完全省略了對071與075型登陸艦的介紹,至於美國國防部是怎麼看待這兩款新型軍艦的呢?除了正面肯定增強中國的遠征能力之外(2019年《中國軍力報告》第37頁),五角大廈認為,這些登陸艦主要著眼於小規模的登陸作戰,中國若要發動一場大規模的搶灘攻勢,理應建造大量的戰車登陸艦(LST)與中型登陸艦,但這並不在目前中國的建軍規劃之中。(2019年《中國軍力報告》第88頁)

港媒繪製的075型兩棲攻擊艦想像圖

順著這個理路,在軍事投送能力不足的情況下,五角大廈認為中國確實已有能力攻略太平島、金門、馬祖等台灣離島,但目前尚無力對台灣發動大規模攻勢。從中國公開的軍事演習規模看來,也是如此。不過就算是攻打台灣離島,也會提高刺激台獨情緒與引發國際社會反彈的政治風險,解放軍並非有辦法打就可以打。(2019年《中國軍力報告》第85頁)

美軍的評斷有道理嗎?

五角大廈評斷解放軍發動兩棲作戰的能量不足,主要是著眼於解放軍登陸艦的數量有限,而且目前建造的不是戰車登陸艦與中型登陸艦。若先不談數量,其實五角大廈提到戰車登陸艦是一件很詭異的事,因為二戰之後美軍雖然陸續打了越戰、阿富汗、伊拉克等大型戰爭,但是在軍力投送的選擇上,已經完全拋棄了設計老舊、噸位過小的戰車登陸艦(2002年退役的新港級戰車登陸艦,滿載排水量僅8792噸,這也是美軍最後的戰車登陸艦),陸戰隊的登陸主流改為船塢登陸艦、兩棲攻擊艦(搭配艦載直升機、艦載戰機、登陸艇,無需搶上灘頭,即可對岸上守軍發動立體攻勢),而這正是中國正在建造的登陸艦。

1944年諾曼第登陸戰,從登陸艇看向前方登陸的美軍。(AP)
1944年諾曼第登陸戰,從登陸艇看向前方登陸的美軍。(AP)

至於「中型登陸艦」(medium landing craft)的說法也頗為詭異,因為解放軍原先的登陸艦確實老舊、噸位過小(遠不滿萬噸,甚至還有不滿千噸的老艦)。但解放軍目前的8艘071型船塢登陸艦(最後一艘在今年6月完工),還有正在興建中的075型兩棲攻擊艦,都是噸位可與中小型航母匹敵的大型軍艦,中國沒有建造中型登陸艦的說法顯然不正確。

1944年諾曼第登陸戰,奧瑪哈海灘成功登陸的美軍。(AP)
1944年諾曼第登陸戰,奧瑪哈海灘成功登陸的美軍。(AP)

但美軍確實說對了一件事,中國建造登陸艦的數量不足—就算計畫中的4艘075型數年內全部到位,加上已經有的8艘071型,中國可以完整投送的軍力大約是1萬名海軍陸戰隊(等於兩個陸戰旅)。若參考二戰太平洋戰場最大兩棲登陸行動—沖繩島戰役,面對12萬日本守軍,美家一共動員了18萬部隊進行登陸作戰、後續又運送30萬部隊增援,經歷82天才打下面積僅台灣1/30的沖繩島、擊敗防禦總兵力僅攻擊方1/5的日本軍。

琉球人民集體自殺,日本政府不願揭露這段歷史真相,使沖繩與日本結下了深仇大恨...
美軍計畫進攻日本本土之前的沖繩登陸戰。

解放軍的實力當然遠遠比不上美軍,但以沖繩登陸戰的先例,中國若要對現役19萬部隊的台灣發動攻擊,豈不是要動員數十萬大軍登陸才能勝出,以目前071型與未來075型的載運能量(約1萬人),當然極為不足。

但這個推論有兩個問題:

第一:解放軍的軍力投送載具,當然不是只有8艘或12艘(8艘071型加上4艘075型)新型登陸艦。在美國國防大學國家戰爭學院任教、專精中國軍事的柯爾(Bernard D. Cole)去年曾表示,解放軍確實沒有足夠的兩棲艦艇,發動二戰時盟軍所採用的傳統兩棲攻勢。不過他也說,如果兩岸關係惡化,解放軍可能對基隆高雄派遣載運解放軍的貨輪,解放軍第15空降軍也可能加入戰局。這種非典型的登陸戰法,才是解放軍攻台時可能採用的手段。

崑崙山號船塢艦。
崑崙山號船塢艦。

日本戰略研究院( Japan Forum for Strategic Studies ) 的研究員紐舍曼(Grant Newsham)也持類似看法。他今年6月(美國國防部發布2019《中國軍力報告》後)在澳洲智庫洛伊國際政策研究所(Lowy Institute)發表專文,批評美國國防部的報告過於美軍本位主義。他說評估一個國家的兩棲戰力或者兩棲軍艦時,不能以最新的型號、或者向美軍所想的,一定得是每艘花費10億美元打造的先進軍備才行。

胡蜂號兩棲突擊艦上的海軍陸戰隊第22遠征隊(22nd Marine Expeditionary Unit)。(美國海軍官網)
胡蜂號兩棲突擊艦上的海軍陸戰隊第22遠征隊(22nd Marine Expeditionary Unit)。(美國海軍官網)

解放軍還有50艘舊款的兩棲軍艦,雖然型號老舊,但仍可勝任將解放軍運過台灣海峽。況且2030年中國將擁有超過70艘的兩棲登陸艦,加上中國可徵用所有民用船隻,軍民合作經驗也十分豐富,這些均不可輕忽省略不計。曾在美軍服役十多年的紐舍曼說,要是只著眼於解放軍最新型的兩棲登陸艦沒有幾艘,就率斷認為解放軍無力投送大量軍力渡過台海,這種評估可能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只要天候海象「配合得宜」,解放軍確實可以在一天之內投送數萬人登陸台灣。

台灣,國軍,AAV7兩棲突擊車(AP)
國軍的AAV7兩棲突擊車(AP)

第二:除了兵力投送載具,解放軍的海軍陸戰隊規模逐漸擴充、甚至大量訓練具有兩棲作戰能力的機械化步兵,也不可忽略。解放軍的海軍陸戰隊目前共有2到4萬人(編制8個陸戰旅,實際兵力說法不一),而且紐舍曼說,中國打算把陸戰隊的人數擴充到10萬大軍(美軍陸戰隊現役約18萬人,我國海軍陸戰隊約9千人),加上接受過兩棲作戰訓練的6萬名機械化步兵,可作為陸戰隊的先遣或後援部隊。紐舍曼更指出,習近平近年曾對解放軍宣示「做好2020拿下台灣的準備」,以上的軍力建制正是為此而來。

20190619-海軍陸戰隊兩棲偵搜大隊是陸軍101兩棲偵察營外另一支蛙人部隊,偵搜大隊轄屬各中隊分別具有反恐、水中爆破等不同強項,是國軍傳統勁旅之一。圖為陸戰特勤隊員對船隻進行攻堅。(蘇仲泓攝)
海軍陸戰隊兩棲偵搜大隊是陸軍101兩棲偵察營外另一支蛙人部隊,偵搜大隊轄屬各中隊分別具有反恐、水中爆破等不同強項,是國軍傳統勁旅之一。圖為陸戰特勤隊員對船隻進行攻堅。(蘇仲泓攝)
20190515-海軍陸戰隊兩棲偵搜專長班第148期今(15)日進行最後的「天堂路」考驗。(取自海軍司令部臉書)
海軍陸戰隊兩棲偵搜專長班的「天堂路」考驗。(取自海軍司令部臉書)

美國國防大學教授柯爾曾經表示,中國海軍陸戰隊的主要任務,目前看來主要是守衛南海島礁,因為僅有的兩個陸戰旅都被配置到南部戰區。但他也提醒,如果有陸戰旅被分配到東部戰區,「可能就意味著(海軍陸戰隊有)新的目標」—而這件事目前已經實現。據中國媒體報導,包括東部戰區與北部戰區都各有兩個陸戰旅。柯爾也提醒,從台北的角度來看,還應該注意以兩棲作戰為專長的東部戰區。

解放軍東部戰區的軍力部署。(美國防部《2018年中國軍力報告》)
解放軍東部戰區的軍力部署。(美國防部《中國軍力報告》)

《漢和防務雜誌》曾經報導,解放軍陸軍共有兩個兩棲機械化師、1個兩棲裝甲旅,分別是第1集團軍的機械化步兵第1師、第42集團軍的兩棲機步第124師、以及第31集團軍的兩棲裝甲第16旅 。我國的《海軍學術雙月刊》則指出,這些部隊正好部署在台灣對岸南北兩端,其在浙江定海的 「朱家尖島」建立了大型訓練基地,模擬攻擊的目標就是台灣,因此美國國防部所稱解放軍沒有針對攻擊台灣進行演練,也不甚準確。

解放軍南部戰區的軍力部署。(美國防部《2018年中國軍力報告》)
解放軍南部戰區的軍力部署。(美國防部《中國軍力報告》)

《孫子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以上分析並非是要吹噓中國軍力如何強大,而是當國外媒體未能全面觀照美國國防部的報告,國內媒體則流於編譯單篇外電、下了一個振奮人心的標題,卻忽略相關資訊的整合與軍事專家對原始報告的意見與分析,最後的報導產出可能讓國人誤以為「中國並未擴充、注重兩棲戰力」,也搞錯了懷有「謀我之心」的敵軍底細。這當然違背了報導真相的初衷、傳達了不準確的資訊,台灣自然也難以做到「勿恃敵之不來,恃吾有以待之」,提前做好足夠的備戰工作。至於兩棲作戰是不是解放軍登陸的必要選項?台灣又能從沖繩防衛戰得到什麼啟示?沖繩防衛戰對沖繩及台灣歷史命運的衝擊幾何?這些延伸出去的相關問題,當留待日後另文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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